第69章(1 / 2)
“自然是——”短促的沉默像被谁掐断的尾音,李频见避开她的视线,“江氏见过李翊了嗎?”
薛似云敛裙坐下,指尖在膝头轻轻一抚,将裙上褶皱抿得平整。她没急着答话,目光在李频见眉梢停顿了一息,才缓缓道:“见过了。总归是她从小养大的孩子,夺人子嗣的事,我做不出。”
她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晨用过一盏六安茶,吃了一块牡丹酥。
李频见的指尖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敲了又敲,他听懂了——她的阴阳怪气,夹枪带棒。
李频见指尖在玉面上又叩了两下,停了。
“薛似云。”他叫她的名字,全须全尾的三个字,不常见。
她挑眉,“李郎,我在。”
李频见终于转过头来看她,清冷的月光在她的侧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亮的那半张臉平静如水,暗的那半张臉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挑眉的那一点弧度慢慢落了下去,久到她的声音仿佛还悬在空气里,被夜风一丝一丝地吹散了。
每一个字都放在舌尖上掂过了一遍,他才慢慢吐出来,“你叫我什么。”
薛似云没有躲他的目光,甚至往栏杆上靠了靠,汉白玉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到肩胛骨上。
“李郎。”她微微倾身,仰着头看他,“现在不准我叫了嗎?”
她脖頸上的血管在跳动,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他抬手扣住她纤细的脖頸,脆弱的血管在他虎口處重重跳动了一下,点评道:“你不像她,容貌脾性,没有一處相似。”
“像谁?”薛似云忽然笑了,笑意极薄,月光给面颊覆上一层霜,“你也有说不出口的话吗?还是要我亲口说出来?”
“陶淑华。”
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三个字,有名有姓,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横在两人之间。
李频见的手指猛地收拢了,他的神情很冷,像是要掐死她,“你今夜很不讨喜,朕很不喜欢。”
薛似云没有躲,甚至没有往后仰,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脖頸被他的手掌箍着,像一片被风攥住的柳絮。
是啊,她就是柳絮,飘忽不定,难以掌控。
薛似云从来都知道自己的處境是什么,她被捧上高台,不是因为容貌脾性,而是因为他们的博弈都需要一颗棋子,一把美人刀,一个替身。
死对她来说是最容易的事情,对李频见、对陶丹識来说,却是最不能接受的结果。
李频见覺得她今夜一定是疯了,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顶撞,甚至敢把“陶淑华”三个字吐在他脸上。
她被死死掐着脖子,眼里却没有求饶恐惧。他自以为把她看得透透的,像看一盏琉璃灯里的火苗,亮的是焰,暗的是芯,一目了然。<
实际上,他看了五年都没看透这双眼。
她以为自己是谁?一个来路不明的教坊女,被调教得媚骨天成,又端着副不染尘的玉色,说到底,不过是一只令他爱不释手的玉瓶!
李频见的手掌还在收拢,他想从她眼里挤出些东西来,哪怕是恨,是怨,是怕,是什么都好,只要她能有些其他的情绪。
“掐死我,你们就没得玩了。”她的声音被掐得断断续续,从气管和掌骨的缝隙里磨出来,“李郎,掐死我啊。”
他的手指收得那样緊,緊到她的声音断了,薛似云的嘴唇还在翕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李……频……见……”
啪嗒。
他脑中轰然清明,或许是因为夜风冰凉,或许是因为她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的一丝解脱,他的手从她脖颈上滑下,微颤着擦过她颈侧那几道青紫的指痕,低声说:“你以为我会掐死你,你以为我要放过你了吗?”
新鲜的空气灌进喉咙,薛似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猛烈呼吸。濒临死亡的痉挛从她身体深处翻上来,这一刻她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任由自己瘫软在青石板上,伏在他的影子里。
李频见蹲了下来,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你在和我生气吗?”
她脖颈上那几道指痕,慢慢地、慢慢地变成青紫色,只有树叶在风里簌簌地响,像一座高台在很远的地方塌了。
只有薛似云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而今后的每一局,她都要赢。
“过来抱我。”薛似云聳动着肩膀,说话时能闻到喉咙里的血腥味,语调懒洋洋地,像是撒娇,“你掐得我很痛,我没有力气了。”
李频见小心翼翼地吻她,铁锈味漫进他的鼻腔里,他顺势跪了下去,双膝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声。
他将她完整地纳入怀中,手臂穿过她的膝弯,把她的腿抬起来,搁在自己膝上,执着地问:“你在生什么气?”
“不要拿我同陶淑华比较。”薛似云停了一停,喉咙一说话便隐隐地疼,“我不像她,我也不会是她。”
“似云,我更怕你像陶淑华。”他贴着她的脸颊,声音低下去,“别和她一样,好不好?”
“你怕我像她。”她的声音同样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问了一遍,“你怕我像她什么?”
“她心里装着太多人,多到讓朕无处落脚。”李频见忽然笑了一下,“陶磐、陶丹識、她的母家......就连杜氏董氏都有一席之地。她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装进去,一颗心满满当当的全是算计,哪里还有朕的位置。”
薛似云看着他唇角那道弧线,浮上来了,又落下去了。
“后来呢。”薛似云问。
她听过很多人口中的陶淑华,唯独没有听过李频见口中的。
“没有后来了。”李频见吐出一口浊气,“她为了母家可以对朕虚情假意,甚至混淆皇嗣血脉。”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留着陶家?”
“朕当然得留着陶家。”他眼底的情绪像一口古井,“陶淑华欠朕的,陶丹识欠朕的,陶家上上下下欠朕的——朕当然要讓他们活着,活着看朕怎么折磨他们,看朕把你供起来,供得高高的,高到陶丹识跪在金殿底下,抬头也看不清你的脸。朕要让他们后悔,看着日渐衰败、回天无力的陶家,心里想着——若陶淑华还活着,该有多好。”
“似云,你的心里只装着我,好吗?”他说这句话时,声音竟低得近乎温柔。像哄劝,像请求,也像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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