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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1 / 2)

江妃的圈禁解得悄无声息。

宫人们得了上头的旨意,西垂殿开门洒扫,拂去廊柱阶前积了许久的尘灰,仿佛连殿内弥漫的死气,也一并被清扫干净。

内务府派人送来奉例,皆是份例内該有的物什,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规规矩矩地擺在殿内,没有半分特殊的恩赏,也不见丝毫刻意的怠慢,倒像是这数月的圈禁从未发生过。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江晴岚就站在门槛边,一袭素衣洗得发白,她抬手遮了遮眼,许久不见天光的双眼,被日色刺得微微发疼。

西垂殿的宫女内侍换了波生面孔,一个个垂首敛目,行事恭谨。

江晴岚扫过那些陌生的脸庞,闭了闭眼,陈禮不知去向,不知死活。

没有只言片語的交代,没有半分踪迹的留存,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西垂殿的暗影里出现过,从未与她有过那些见不得光的纠缠。

宫墙依旧是那样高,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和她被关进来那日,没有半分不同。她望着远处群玉殿的方向,只剩一潭死水般的沉寂。

群玉殿应当很热闹吧。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番光景——殿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李翊软糯的笑語隔着几重宫墙飘出来,或许正追着廊下的雀儿跑,惊得宫人连声叮嘱“殿下慢些跑,仔细摔着”。

那样的热闹,是暖的,是活的。而她的西垂殿,只有拂过窗棂的冷風,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闷得像敲在枯木上。

她什么都没做错,却不得圆满。

“你过来。”江晴岚对着墙边立着的小宫女说,“会梳头吗?”

小宫女愣了一下,连忙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回话:“回娘娘的话,奴婢……会梳的样式不多。”

江晴岚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到殿内的妆台前坐下,铜镜蒙着一层薄薄的尘灰,映出她憔悴的眉眼,乌发披散在肩头,像一匹失去光泽的锦缎。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吩咐道:“梳个简单些的髻吧,不用太繁复。”

小宫女应了声“是”,取过梳子,替她梳理发丝的指尖微微发颤。

梳子划过发间,带起几缕打结的乱发,江妃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目光依旧落在镜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准备轿辇,我要去群玉殿。”梳了头,换了身体面衣裳,江晴岚又下了一道旨意,她要去群玉殿看三殿下。

新来的内侍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位剛出禁足的娘娘会这般直接,旋即躬身应道:“娘娘,今日不早了,是否先递一张拜帖,待明日群玉殿那边得了回话,再过去不迟?”

他垂着头,看似规劝,心思却不见恭敬。誰都知道,西垂殿这位娘娘如今虽是解了禁足,却依旧是不得皇恩的“罪人”。更何况衔月貴妃如今抚养三皇子,貴妃的地盘,哪能容得她这般贸贸然就上门。

江晴岚闻言,缓缓转过身,“我只是去看我的儿子,既不是拜谒,也不是求情,要什么拜帖?”

小内侍额角隐隐渗出薄汗,只敢拿眼角的余光飞快瞥了她一眼,不敢再多言,“是……臣这就去备轿,即刻便来。”

说罢,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脚步匆匆,连行禮的姿态都乱了几分。<

江妃是在宫门快下钥的时候来的,她没让人通报,扶着小宫女的手,剛走进主殿,就很自然地笑了起来,“貴妃娘娘,托您的福,我总算是能出来透口气了,快把翊儿领来给我瞧瞧。几个月不见了,也不知道这小子长没长个子,吃饭香不香?”

只是江妃的轿撵刚到,文华便已经带着三殿下转去了花园。

薛似云站起来迎她,指了座,口吻淡淡:“先坐下喝盏茶,不差这一时半刻。”

“好,那就喝一盏茶。”江妃已经坐了下来,一副见不着李翊就不走的态度,“我可以等。”

宫女很快奉上新沏的六安,茶汤清绿,氤氲着热气。

殿内松香泠泠,漫过鼻息。薛似云拿盖子慢慢地拨着茶碗里的浮叶,两人之间只余珠翠轻晃的细碎声响,静得有些发闷。

江晴岚却没心思碰那茶盏,目光时不时往四下打探,眼底的急切像藏不住的星火,明明灭灭。

“皇帝一会儿要来。”薛似云对上她的眼,“喝完这盏茶,早些回吧。”

“你拿皇帝压我?”江晴岚冷笑道,“我已经没心力同你弯弯绕绕了,不如直白些告诉我,让不让我见李翊?”

“他是你的孩子,我自然会让你见他。只是你现在这样,是在给我找麻烦。”薛似云就事论事,语气里终于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为了你、陈禮、李翊的性命,我已经周旋了太多。江晴岚,不是只有你难过,我一样觉得日子难捱。”

“那你怨谁?我又该去怨谁?”江晴岚神色一动,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情不自禁地冷笑了一下,“我们都在一个泥潭里。这个泥潭里太多人了,誰該死,谁该活,谁亏欠谁,说不清了……”

薛似云的目光落在香炉里袅袅升起的一线青烟,轻飘飘地打着旋儿,却像被无形的屏障困住,散不去也飘不远。

半晌,她才沉沉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在这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活着吧,总比死了强。”

江妃最终还是没见着三殿下,只是宫人领她出去时,特意走了花圃边的长廊。

暮色正浓,天边漫着一层橘红的霞。李翊正蹲在鹅卵石路上,手里捏着的狗尾巴草,逗弄着脚边的小白狗。

江晴岚的脚步倏地顿住,指尖死死抠着廊柱的木纹,指腹硌得生疼。她不敢出声,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涩得发疼,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宫人垂着眼,低声提醒:“江妃娘娘,见着了,就该回去了。”

江晴岚缓缓收回目光,她没说话,快步往外走,袖口掠过宫人提着的燈笼,带起一点细碎的光影,转瞬便没入了沉沉的暮色里。

说来也巧,皇帝的大驾刚落,眼尖的劉恩学一抬眼,就瞧见江妃的轿子匆匆消失在宫道拐角处。

他垂下眼,装作未曾看见的模样,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搀扶着皇帝落辇,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貴妃娘娘已在殿内候着了。”

皇帝“嗯”了一声,廊下的燈笼被風拂得轻轻晃动,烛火明灭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两道沉沉的墨痕。“你刚看什么呢?”

“回陛下,是江妃的轿子过去了。”劉恩学知道瞒不住,也压根没想隐瞒,“兴许是来谢贵妃恩的。”

“陈礼现在何处?”皇帝忽然转了话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语气听不出喜怒,“他也给朕添了不少麻烦。”

劉恩学的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声音压得极低,“陈礼仍关押在内侍狱,听候发落。陛下,是臣管教无方,请您降罪。”

“起来吧,这事与你无关。”皇帝擺摆手,漫不经心,“明日就把陈礼送回西垂殿,官复原职,继续伺候江妃。倘若他问起来,便说是贵妃的恩德,要他铭记于心。”

刘恩学微微松了口气,却仍有疑惑,“陛下还要继续用陈礼吗?”

“他这样的坎坷身世,滔天怨恨,不用可惜。”李频见似笑非笑道,“陶丹识的动静还是照例告诉他,朕听闻,陶陆氏似乎有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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