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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1 / 2)

两三岁的孩子,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活像发酵的面团。隔夜再看,便蓬松舒展一分,眉眼都仿佛长开了。

“贵妃娘娘金安。”李嬤嬤听见内侍的通传,连忙领着一众奴仆上前请安,轻声说,“奴婢刚哄睡三殿下,您看……”

“等殿下醒了,你往群玉殿送一句话,会有人来接他的。”贵妃平淡道。

“娘娘是要亲自抚养三殿下了嗎?”李嬤嬤一时没转过弯,愣了愣才觉失言,连忙跪下磕头,“知道了,奴婢知道了。”

薛似云淡淡道:“你照料殿下有功,起来吧。”

“多谢娘娘。”李嬷嬷点着头,忙说些讨好的话,“殿下心里念着娘娘,總是会冒出一两句呢。”

贵妃語气里听不出情绪:“是念着本宮,还是念着江妃?”

李嬷嬷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垂首,語气带着几分谨慎:“从前殿下蒙您照拂,如今又能得娘娘亲自教养,是殿下的福气,往后自然更是心心念念着娘娘您。”

“孩子无心,记谁不记谁,原也由不得他。”贵妃的声音平平板板的,直直压在人心上,“你们只管做好分内的事,别去做那个有心人,啊?”

目光扫过李嬷嬷,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落了片刻,却让李嬷嬷后背唰地冒了一层凉汗,忙躬身应是,不敢再多说一字。

早春午后,日光稀薄,风依旧带着未褪尽的料峭。贵妃的轎撵晃晃悠悠,乌鸦落在宮檐上,嘶哑的叫声粗粝刺耳,一声叠着一声,在空旷的宮道里荡开。

“娘娘当真要抚养三殿下嗎?”文华忍不住发问。

轎内,薛似云支着额,目光落在晃动的轿帘外,喉间滚落的三个字,又轻又快,瞬间散在风中,“他无辜。”

文华愣了愣,还想再说些什么——三皇子是块烫手山芋,好不容易丢出去了,怎么见了一回江妃,又领了回来?可她瞥见轿内那抹清寂的身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应了声“是”。

薛似云到底还是发了善心。

是在江晴嵐跪下的时候。

“我求你了,我求你帮帮我。”江晴嵐满身灰败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尘,“就当为江家留个后,我不奢求你疼他、护他如己出,只求你给翊儿一条活路,让他平安长大。等他成人,随便赐块封地打发了便是,贵妃娘娘,他绝不会挡你的路。”

“你忘了,他是宋御女的孩子,身上流的可不是你江家的血。”薛似云幽幽地望了她一眼,顿了顿,“更何况,我也没有前路要走。”

江晴嵐身形猛地一晃,像是被这话戳中了要害,愣了半晌,忽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刺耳,眼中只剩怨毒与不甘,“我竟忘了……你也不是什么善茬。你和陶丹识一样,是毒蝎子,潜伏在阴暗角落里,只等着狠狠咬我一口。”

“是了。若真想养个孩子,我大可以挑个无依无靠的从头带起,何必淌你这趟浑水。”薛似云倾身向前,微微一笑,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闲事,“晴嵐,别说什么求不求的,我们做笔交易吧。”

“如今我身上还有你能看得上眼的东西?”江晴岚自嘲道。

“陈礼究竟是个什么来头,你也说给我听听吧。”话音落地时,薛似云已将手缓缓递了过去,指尖悬在她眼前。

“我与陈礼秽乱宮闱,是世人眼里不知廉耻的狗男女。”江晴岚推开她的手,慢悠悠爬了起来,“这话,够清楚了?”

“如果你不想和我做这笔交易,我现在就走。”薛似云闭了闭眼,“皇帝说了,会让你、陈礼,还有李翊,在地底团圆。”

“敬妃一见着你就发癫,我猜李楚和李敦的身世,你早已知晓了吧?”江晴岚问。

“陈礼告诉你的?”薛似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压了下来,“他还知道些什么?”<

“他只告诉了我这些。”江晴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古怪地笑了笑,“我甚至不知道陈礼去了河西,就连我爹的死讯,都是跟着尸首一起砸到我眼前的……与其问我,不如去问皇帝,陈礼也是他的人。”

不错,这桩丑闻除了皇帝,谁还会告诉陈礼?

薛似云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好吧晴岚,就当我们做了一笔交易,三殿下会养在我名下。”

“似云。”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江晴岚忽然喊住了她,近乎哀求,“我要你发誓,无论如何,你都会保全李翊。”

“好,我发誓,我会保全李翊。”贵妃脚下微滞,未曾回头。

“别让他知道我和陈礼的事。”江晴岚苦笑一声,“李翊是无辜的,我希望他干干净净。”

“好,我会让他们闭嘴。”贵妃的声音越来越远。

殿门缓缓阖上,一线天光被厚重的木门渐渐吞噬,最后一束光亮也从江晴岚眼中消失。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指尖死死抠着掌心的皮肉,终于坦然地说了出来:“我恨你,薛似云……我恨皇帝,恨陶丹识!”

“若不是陶丹识从中作梗,我根本不会回京,不会在那场宫宴上遇见你,更不会入宫为妃!”她猛地抬手捶打地面,掌心的痛抵不过心头的万分之一,“我不会和陈礼纠缠不清,翊儿的亲娘不会死,我爹也不会战死河西……你爬得那么高,装得冠冕堂皇,腳下又踩着多少条无辜枉死的性命……”

她蜷缩着身子,声音越来越低,一遍遍重复:“该死的是你……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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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玉殿突然热闹了起来。

三殿下搬回,虽未与贵妃同住正殿,只在西侧殿安置,却也算是给这座沉寂已久的宫殿,添了一桩实打实的喜事——宫人皆晓贵妃喜静,往日里做事皆是轻手轻腳,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更是细若蚊蚋,偌大的宫殿里常常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影摇曳的声响,说是冷宫也毫不夸张。

如今可不一样了。小孩子心性本就活泼,哪耐得住这般沉寂?白日里總有细碎的笑语从侧殿飘出,或是追逐嬉戏时衣袂扫过廊下的轻响,偶尔还会传来几声軟糯的呼喊,打破了殿内常年的缄默。

宫人们面上虽依旧谨守规矩,手脚却不自觉松快了些,眼底也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总算因这一点孩童的动静,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听宫人说,李翊今日又闹腾你了?”皇帝进来的时候,贵妃正倚在窗下看书,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间,衬得眉眼愈发沉静。他扫了眼殿内,朝文华抬了抬下巴,“去,把那小子给朕提过来。”

“可别让他来烦我了。”薛似云不让文华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尾音却悄悄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軟,“不过是玩闹时失手打碎了一盆珊瑚树,值当什么,算不上闹腾。”

皇帝顺势往她身边一坐,长臂一展,就将贵妃搂在懷中,语气也是柔和,“从前也不觉得他这么调皮。”

“从前你一个月见他几回?”薛似云侧头看他,“三个月都不见得有一回吧。”

皇帝不接这话,轻轻捏着贵妃肩头的软肉,力道不重,口吻亲昵:“他是沾了你的光。”

薛似云靠在他懷中,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暗纹,“陛下还不打算放江妃出来吗?”

皇帝捏着她肩头的手一顿,周身的柔和瞬间淡了几分,没立刻反驳,只沉声道:“你倒是念旧。”

“我与江妃能有什么旧情,还不是为了陛下着想。”薛似云低声笑了,往皇帝怀中偎了偎,“江氏一脉皆是为国捐躯的功臣,她说到底也是功臣之后,能关得了一两日,关得了一世吗?风声总有走漏的那一日,前朝那些言官最爱揪着这些事做文章,届时指摘陛下苛待功臣遗孤,反倒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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