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1 / 1)
皇帝親临江家时,三皇子李翊在灵堂里满地爬,江妃神情惨淡,跪在软垫上一动不动。
灵堂里乌泱泱地跪着不少人,大多是仆人。
江家世代征战,人丁稀少,若不是三皇子李翊养在了江晴岚名下,江定坤这一脉怕是要断绝了。
“陈礼,三皇子抱出去,让乳娘将他的脸洗洗干净。”皇帝微垂着眼,开口道,“在地上爬来爬去,不成体统。”
江晴岚听了这话,目光像一把冷刀子,恶狠狠地剜着皇帝的肉,“我爹生前最想看见的就是他的孙儿,如今他都不在了,让翊儿在灵前爬一爬,陛下竟也容不下了吗?”
薛似云輕輕叹了一息,示意陈礼别动,弯腰将李翊从地上捞了起来。
这小子也老实,下巴懒洋洋地搭在貴妃的肩膀上,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仰头看着随风飄动的白幡。
“还是说,你早就容不下江家了?”江晴岚说到心痛处,几次挣扎着要站起来,只是这几日未进水米,实在没力气,她只能低声怒骂,“我爹几次写信要回来,你都只是敷衍安慰,现在他死了,连尸首都没有帶回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满意了,你终于用不着我们江家了!”
灵堂里的下人都被清了出去,李频见坐下来,平静道:“你爹是写信了,可你爹从没上过折子啊。江妃,这笔账你算不到朕头上。”
“不可能,他去年年底信中还写,已吩咐快马送回折子,不日便能启程回京。”江晴岚不禁一怔,扯着惨白的嘴角,“死无对证,随便你怎么讲吧。”
薛似云神情微变,视线落在他李频见的侧脸上,她记得清清楚楚,除夕夜里,皇帝说江定坤开春后就会回京。
难道,皇帝早就知道江定坤要死,还是……江定坤的死是皇帝一手促成?薛似云将思绪停在了这里,没有再向下挖掘。<
她不敢再深想了。
李频见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很快就看了回去,像是安抚。他继续说道:“河西营地遭受敌軍埋伏,大将軍执意领兵死守营地,战死沙场。江定坤一生尽忠,战功赫赫。江妃,你放心,该给江家的殊荣,朕绝不会吝啬。”
“杜正宇死了吗?”江晴岚冷笑,“河西的将领都死绝了,让他一个残废去守营地?!”
“拔营时,大将軍是最后一拨离开的。”跪在角落里的陈礼缓缓道,“他是怕敌军追击大部队,所以下令死守。”
江晴岚一边喘着气,一边捂着心口,钻心钻肺地痛,痛得她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们……没良心……白眼狼啊。”
李频见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礼一眼,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朕与貴妃要回宮了。三皇子你也没心思帶,先由貴妃替你管着吧。”
薛似云刚要摇头,就听江晴岚说:“我确实没有精力带翊儿,旁人我都不放心,我只放心你带。贵妃娘娘,您就权当可怜可怜我吧。”
“嗯。”薛似云说不出拒绝的话,这是他第一回抱李翊,小孩软软热热地贴着,“我知道了。”
李频见嘴角压着笑,罕见地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发丝,“回吧。”
皇帝与贵妃离开后,陈礼端着一杯清水走过来,轻声道:“娘娘,润润嗓子吧。”
“陈礼,我只要你一句实话。”江晴岚直直地盯着他看,“我爹的折子,究竟有没有送进立政殿?”
“你嗓子哑了,嘴唇也裂了。”陈礼跪在她面前,将杯沿送到她唇边,“就喝一口。”
江晴岚慢慢张开牙关,一杯溫水下肚,她的视线一直不曾离开他的眼睛,看着看着就落下了泪,声音压抑而绝望,“陈礼,我没有爹爹了,从今往后,江家只有我一个人了。”
他的指尖犹犹豫豫,挣扎着去抹去她的泪,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口吻说:“晴岚,你有李翊……还有我。”
这是在宮里不曾有过的触碰与安慰。
她突然抱住了他,一只手环住肩膀,另一只手紧紧攀附着背。
她终于得到了他,江晴岚悲哀地想,在父親的灵前,她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去亲近,去触碰遥不可及的爱人。
咣当,茶杯在地上打着圈。
陈礼僵硬得像一座石雕,他有些失魂落魄,埋藏在心底的感情浮出水面,孤寂的灵魂倏然间被一股溫热洪流卷入,嘴唇开始发颤:“晴岚,在你爹面前,我们不能这样……”
他问心有愧,无地自容。
“这不是皇宮,我不是江妃,你也不是内臣。”她将他死死地嵌入身体,聆听着他的心跳,苦苦哀求着,“我没有这样抱过誰,也没有人这样抱过我。陈礼,抱抱我,紧紧地抱住我。”
陈礼撑不住,渐渐拥紧了她,他们是彼此的救赎,爱从地狱里涌了上来,将残缺缝补,将缝隙填满。
只是,冥冥中感觉有许多双眼在空中注视着他们——短暂的温暖不足以驱散永夜,他明白活着的意义,明白所背负的命运,他必须亏欠,也注定孑然一身。
“大将军确实写了奏折,只是从来没有被送到御前。”陈礼避开她的眼睛,落字无悔,“晴岚,你爹是枉死,他是被強扣在了河西,唯有一死才能回京。”
“是誰非要他死?”江晴岚去捧他的脸,強迫四目相对,不断有泪从她的眼眶涌出,“只要你告诉我是谁,我与他不死不休。”
“是陶丹识。”陈礼盯着她的泪眼,“贵妃的母家,与陶家沾亲带故。陶丹识能有今日,原先靠的是孝嘉仁德皇后,后来全仰仗贵妃。淮南道的事,陛下表面上不追究,却一直对他不冷不热,恰逢陶磐病重,陶家已是强弩之末了。”
“这与我爹有什么关系?”江晴岚冷笑一声。
“他手上无人可用,自然不肯放大大将军回京。”陈礼话语笃定,“陛下没骗你,折子都被陶丹识扣下了。”
江晴岚的呼吸一下急促了起来,她定定地看着他,步步紧逼,“陈礼,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去河西?皇帝又给了你什么承诺?”
“陛下派我去河西盯着杜正宇,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晴岚,相比在宫中什么都做不了,我更想出去为你做点事。”陈礼早就想好了应对之法,烂熟于心,“杜正宇忌惮陶、陆两家的势力,对大将军严防死守,他在河西的日子并不好过。我虽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内谒者监,但手中握有陛下督军的旨意,杜正宇对我还算尊重,而我也能稍稍照应大将军。”
“皇帝早就知道你我之间的龌龊了吧。”江晴岚的眼里只剩冷漠,“我知道你在为他做事。陈礼,从你到我身边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了。”
陈礼深吸了一口气,“说下去。”
“我知道你利用我,可我就这样心甘情愿地陷了下去。”她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我把你留在身边,就像你真的爱我。其实爱不爱,有什么重要的……我只是想从你嘴里听一句实话,陈礼,我不想再这样不清不楚地活下去了,我很怕,我怕到最后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陶家欠我一笔灭门血债,我要陶丹识血债血还,有什么错?”陈礼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阴柔而瘦销的下巴,薄而冰冷的嘴唇,轻飄飘地诉说着过往,“我爹是宫中医官,恰好为陶氏接生。那夜,陶皇后产下的是痴傻的李楚,她偷龙转凤,换了董氏的儿子。事情败露后,皇帝下令处死关雎殿所有宫人。”
“你知道为何是灭门血债吗?陶磐心思缜密,见皇帝并未迁怒陶氏,又怕来日东窗事发,流言蜚语中伤嫡长子,索性杀光了那些宫人的家人,以图安心。”陈礼的指节慢慢攀上她的脸颊,牙关发颤,“而我,自幼跟在爹爹身边,在太医署做学徒。当时有个王太医,同我爹爹十分要好,他为了保我一命,强让我做了内侍,蒙混过关,苟且偷生至今。”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