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1 / 2)
吴美人这一胎养得并不好。她的门窗并不是密不透风,她身边伺候的宫女嬷嬷也不是聋子瞎子,那些风言风语,眉眼间的暗潮涌动,早就给她判下了死刑。就連敬妃体贴的照料,在吴美人看来,也是假把式假慈悲,只等着抢夺她的孩儿了。
孕妇最忌讳多思多虑,吴美人是两样占齐全了,既期待着孩子的降生,又担心骨肉生离,白日里吃不下饭,夜里睡不好觉,除了肚子上浑身没有一两多余的肉。
终于等到了生产那日,产婆出来又进去,一盆盆血水跟着往外倒,两位医官眉头紧锁地站在屋外,像是被難住了。
“还是给陛下报个信吧。”葛医官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压低着声和张医官商量,“你也进去看过了,早产,胎位不正,生肯定是生不下来了。我用参汤给她吊着命,还能再撑一会。”
张医官犯了難,犹豫道:“要不再等等吧。”
保大还是保小,向来都是难题,更何况事关皇妃皇嗣,谁敢做这个主?
“再等下去,可是一尸两命了。”葛医官知道他是害怕,把心一横,“你在这看着,我去禀告。”
皇帝此刻正歇在贵妃那,听完葛居环的回禀,把手中的狼毫放下,风輕雲淡道:“自然是以皇嗣为重。”
薛似雲坐在案前修剪莳花,循声看去,掌心的银剪子“咔嗒”一声剪下半截枝幹,不咸不淡地问:“吴美人没救了嗎?”
葛医官犹豫道:“回贵妃的话,吴美人胎位不正,盆骨又过窄,卡着孩子的头出不来,只能剪开了。”
“剪一刀,就能要了她的性命?”薛似雲的神色一点点地冷了下去,她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晓得其中的凶险。
“吴美人早产,孩子卡的时间太长,人已经不行了。”葛居环的声音越来越低,实话实说,“如今只能保孩子,臣没有本事保住大人性命。”
又是早产啊,贵妃不禁冷笑一声,这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娘,多好,顺遂了多少人的心意?
皇帝已经不想再听了,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刘恩学,你去办吧。孩子出生后,先抱来群玉殿,等敬妃把瑶光殿的事处理好再说。”
刘恩学躬身应下,领着葛居环匆匆而去。
“臣妾不会照看这个孩子。”薛似雲走到皇帝面前,“不必抱到我这里来了。”
“似云,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娘……”李频见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你来养他,再适合不过了。”
“等他长大了,可以毫无愧疚地告诉他,你的母亲,是为了生你而亡。这就是陛下和她们口中的合适吧?”薛似云眼中露出一丝讥笑,“好啊,抱来我这里,再将吴美人的贴身宫女一同提来。”
皇帝挑了挑眉头,看她:“你要治董氏的罪?”
“臣妾治不得嗎?”贵妃一步步地迫近,凝目看他,重问一遍,“您的衔月贵妃,治不了后宫嫔妃的罪嗎?”<
李频见没料到她会有这么一句,眼中凝滞了一瞬,旋即沉眉笑了,这才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人,用权势和宠爱一点点浇灌出的花朵。
她的血脉里流淌着他,永远分割不开。
她是他最得意的宝物,只在他的掌中熠熠生辉。
“当然可以。”李频见撑桌倾身,几乎贴面,彼此交换着呼吸,“在朕这里,要紧的只有你的欢喜。”
薛似云下意识侧头,他像是猜到了她的动作,被他猝不及防地被掐住下颌,动弹不得。
她声息很輕,两瓣薄唇微张,徐徐慢问:“是董家不中用了吗?”
“嗯,不中用了。”他也没隐瞒,仔细欣赏这张美人面,叮嘱道,“你看着处置,毕竟是府邸旧人,别闹过火。”
“您的慈悲心,还是留给我吧。”她轻柔地去扯禁锢在脸上的手,口吻里听不出怨怪,“使这么大劲做什么?都被你捏疼了。”
“不疼你不长记性啊。”李频见叹息一声,三分玩笑,“不是头一回了,没有下次。”
余下的七分皆是警告。
“陛下,吴美人诞下一名皇子。”刘恩学的声音响起,“四皇子刚落地,吴美人就过世了。”
文華也领着吴美人身边最亲近的经嬷嬷回来了。
“陛下,要坐下来听一听吗?”薛似云低声问。
李频见擺擺手,路过乳母时用余光瞥了一眼襁褓中的四皇子,脚下略顿了顿,还是走了。
薛似云看在眼里,不屑地一笑,坐下来问经嬷嬷:“说说吧,吴美人这胎是怎么回事?”
“請贵妃娘娘给吴美人做主。”经嬷嬷哭得稀里嘩啦,“美人命苦,就連孩子……就连孩子都没能看上一眼,就匆匆咽气了。”
文華站在她身边,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当即打断道:“娘娘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瞎扯。”
薛似云心里抽痛了一下,心如刀割,干涩的眼眶却怎么也涌不出泪。贵妃靠在椅背上,无力地说:“你继续往下讲。”
“宫里有传言,吴美人这胎不论男女,都要养在敬妃娘娘膝下。”经嬷嬷揩着泪,“敬妃娘娘经常来偏殿看望美人,说一些让美人放心的话,可惜我们美人是个胆子小的,担心骨肉分离,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消瘦得厉害。”
“先前有早产的征兆吗?”贵妃问到了点子上。
经嬷嬷摇摇头,“昨日早晨喝了半碗燕窝粥,不到半个时辰,就见红了。”
“难道是——”经嬷嬷瞪大了眼睛,眼泪又嘩哗地往下流,“請贵妃娘娘为我们美人做主啊……”
她怎么总有做不完的主,贵妃疲倦地撑着脑袋,谁又能为她做主?
“你是吴美人从家里带来的嬷嬷?”贵妃看了一眼文華,“保你一条性命,回家去吧。”
文华点点头,立刻对经嬷嬷道:“还不谢娘娘恩典?”
经嬷嬷知道贵妃是没办法替吴美人申冤了,她狠狠磕头,磕到血肉模糊,“奴婢知道,娘娘的二皇子也是于襁褓中夭折,所以……所以四皇子,这个生来就没娘的孩子,请贵妃娘娘多多施恩了。”
生来就没娘的孩子。
她的溶溶儿,也曾活生生地有过一声啼哭。
薛似云深深地呼吸,她以为痛苦已经麻木,但那痛苦似乎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了,她和她的溶溶儿永远在深渊里。
经嬷嬷走出去没多久,贵妃听见殿外有一阵吵闹,很快,文华又走了进来,神情肃然道:“娘娘,敬妃和杜充容来了。”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