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1 / 2)
那是一个極好的晴天,和煦的日光铺在寺院中的石头上,石桌石凳前坐着位尼姑,阳光笼罩在她身上,散发着圣洁的柔光。
陶丹识默默在门外站了很久,他知道,坐在那里喝茶的尼姑正是他的母亲。他们已有五年未见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就像她所期盼的那样,夫妻反目,母子断绝。
陶丹识一直想不明白,阿姐的离世已成定局,活着的人为什么还要至死不休地相互折磨?他与陆南薇成婚时,全京城都在看陶家的笑话——母亲健在,却不肯出席婚宴。
他也是母亲的儿子啊,为什么母亲眼里只有阿姐,为什么母亲就不能为了他想一想?
陶丹识藏在宽袖下的手紧攥着,忍不住地想离开这里。
“郎君,天气炎热,下山路远,坐下来喝杯茶再走吧。”錢嬤嬤走出来喊他。
陶丹识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是一个留下的理由。
刘慧宜坐在他对面,粗布麻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平淡得像在看陌生人,陶丹识不喜欢这样的目光,他避开视线,开门见山道:“母亲躲在青雲寺里,是因为心中有愧吗?”
“你心中难道没有吗?”刘慧宜反问他,“那个被你送进宫的女子,如今还好吗?”
这话问得就更直接了,陶丹识犹豫了一下,回道:“这是我的事,与母亲没有关系。”
“她本该嫁给良人,夫妻和睦,子女绕膝,一生顺遂。”刘慧宜微微一笑,“你姐姐也是被陶磐送入王府的,你和他确实是父子,都是一样的冷心冷面,道貌岸然。”
“……母亲这是在怪我?”陶丹识脸色顿时變了,“如果不是为了陶家,如果我有得選,我怎么会将挚爱送上皇帝床榻?”
“为什么你们的選择,总要去牺牲毫不相干的女人?”刘慧宜静静地看着他,“陶磐有宏图大志,你要光宗耀祖,淑华有什么?我生下这个女儿,我给了她一条性命,不是为了给男人们当垫脚石,登雲梯的。”
——可,可古往今来,多少名门望族,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陶丹识不想再和她辩论下去,紧皱了眉头,问道:“薛似雲说,李敦不是阿姐的孩子,母亲,我想知道阿姐究竟经历了什么,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你要我从哪里说起?”刘慧宜抿了口茶,苦笑道,“这么多年,你姐姐终于等到了你这一问,只是可惜,她没机会亲口告诉你了。”
“从王府里开始讲吧……”陶丹识说,“就从年少夫妻,恩爱两不疑开始说起。”
刘慧宜被这句话逗乐了,冷笑了一声,面上很快就没了表情,“李頻见是什么人?他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在他还是皇子时,陶磐就看中了他身上的那股狠劲,而李頻见也看中了陶家的權势,两人一拍即合,你姐姐就这样嫁进王府,他们确实有过一段恩爱日子,只是在杜氏与董氏入府后,便烟消雲散了。纵使你姐姐受不了与人共享丈夫,为了陶家,她也努力学着去做一个贤惠的正妻。后来新帝登基,她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后,你在朝中大放异彩,陶磐大肆揽權,陶家风光一时无两,渐有鼎盛之势。”
“没有哪一朝皇帝会允许后族独大,明面上,李頻见一直顺从陶磐,实则重用杜董两人,很快就将朝堂上的权力划分。陶磐不思悔改,反而将所有的错怪在了皇后身上。”刘慧宜冷冷地看着他,字字有力,“他怪皇后多年无所出,怪皇后攥不住李频见的心,甚至怪她没有为你这个弟弟的铺路。”
陶丹识道:“可是皇帝这么多年都将我放在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不曾重用过。”
“錢嬤嬷也在这,你问问她,倘若不是皇后一直为你周旋,你早就被派遣出京了!”刘慧宜扬了声調,“久而久之,你就成了皇帝拿捏淑华的软肋。”
陶丹识怔怔看向钱嬷嬷,钱嬷嬷幽幽地叹上一口气,说道:“郎君不如仔细想一想,您入宫觐见皇后时,她哪一回不是眼中含泪,强颜欢笑?每当他们争执后,皇帝总会命人召你进关雎殿,那都是在拿娘家人逼皇后低头啊。”
“他们为什么起争执?”陶丹识早已想不起来阿姐的笑容是从哪一刻消失的,他从没想过她过得好不好……或许,是他从来没在意过。
“说来说去,还不是心里那点事。”钱嬷嬷闭上眼睛,“陛下觉得帝后一体,理应同心同德。而皇后又在丈夫与血亲之间挣扎,手心手背,哪里都割舍不下。”
刘慧宜讥讽地说,“皇后多年无子,回家省亲时托我寻一位妇科大夫为她看诊,这一看,就将这么些年的夫妻情分断送了。”
陶丹识后知后觉道:“皇帝给她下了避子药?”
“正是。”刘慧宜眼里闪动着泪花,“陶磐得知此事后,买通了一名医官为她調理身体,这本该是细水长流的事情,可陶磐急功近利,命医官用药急猛,皇后终于有孕,但也只是表面繁华,内里已亏空了。皇后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为了陶家,为了陶磐,为了你,谋划了一场换子。”
“李楚的痴傻确实是娘胎里带来的不足,而李敦这个“嫡子”,皇帝压根儿就不在乎。”刘慧宜说,“她带着对女儿的愧疚,对血亲的失望,对丈夫的怨恨,终于解脱了。”
“阿翁逼死了姐姐……”陶丹识猛地站起来,沉默了很久,面色颇为晦暗,“不,是我们,是我们一起逼死了姐姐。”
“我算了算,等了又等,陶磐的死期也将至了吧?”刘慧宜淡然地说出这句话,很不该从一个修佛居士的口中听到,“丹识,你放心,你的报应也在路上了。”<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谁。
“似云也夭折了一个孩子。”陶丹识失魂落魄地走出院子,“母亲,您也替那个孩子祈福吧……”
“我的儿——”刘慧宜缓缓地转起佛珠,念了声佛,“阿弥陀佛,那是你作下的孽,就该拿命去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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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宫的路上,京兆送来了消息,小宋御女顺利诞下了三皇子。皇帝大喜,恰逢贵妃侍奉在侧,于是贵妃研磨,皇帝提笔写下“翊”字,赐名三皇子。
“似云,你觉得这个字如何?”李频见侧首问她。
薛似云平静道:“展翅高飞,是个不错的寓意。”
李频见伸手去牵她,沉声道:“除了展翅高飞,也有辅佐之意。”
话都说得这样直白了,薛似云再装傻也没意思,她淡淡一笑,把话说得很绝,“陛下,臣妾不会再做母亲了。”
“嗯,朕知道了。”李频见与她对望了一眼,“李翊是为了安抚江氏,你放心,朕会为你挑选一个合适的孩子。”
“臣妾也不会抢走谁的孩子。”薛似云的表情没有任何變化,她也懒得和皇帝争辩那些话了,“现在很好,我们就这样一直到头吧。”
她说的“到头”是从今往后不悲不喜,毫无指望地老死在宫里,落在李频见的耳朵里,竟然格外动听,她極难得地对他说了一句情话。
“好,都依你。”李频见环抱着她,语调温柔,“朕会护你周全,似云不必担忧。”
薛似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有陛下这句话在,臣妾亦是安心了。”
回宫后,皇帝没有前去西垂殿去看望宋御女,而是命人将三皇子抱来了太极殿,一同前往的还有江昭仪。
“昭仪,朕会把三皇子记在你的名下,往后你就是他的生母。”皇帝看了一眼奶娘怀里的小孩,“你预备怎么处置宋御女?”
皇帝是主张斩草除根的。
江晴岚没有犹豫,立刻答道:“陛下,臣妾会和宋御女一同抚养翊儿长大。”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纸包不住火,总有一日他会知道的,你这是给自己种下了一个祸患。”
“我知道。”江晴岚说,“三皇子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就算杀了宋御女,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今日我杀了他的母亲,翊儿懂事后,必然会恨我,我不想他生活在仇恨里,也不想沾染无辜者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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