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风前絮 » 第58章

第58章(1 / 2)

“陛下的意思啊……”

刘恩学到底还是给陶丹识留了面子,先进殿将此事禀告。

貴妃微微一怔,很快就明白了皇帝此举的意图,神情坦然地吩咐宫人,“那就将仓库里先皇后的物件都搬过来吧。忍冬,你去衣箱底下翻一翻,把那条绣着宝相花的裙子也拿出来。”

说罢,貴妃又进屋将身上的燕居常服换了下来,再出现在殿中时,已是华衫覆骨,髻上宝珠累累而动,熠熠生辉。

“阿姐在世时,我经常出入长思殿。”陶丹识立于殿中,視線環顾,“没什么变化,还是老样子啊。”

“陶右丞。”貴妃沉脸坐在主位上,声線平靜,“人不如故了。”

陶丹识靜静地看着她,恍惚间看见了长姐的身影,他缓缓拽着一把椅子在殿中坐下,笑意悲凉:“我曾梦到过这一幕,似云,你越来越像皇后了。”

“僅僅只是像嗎?”薛似云冷淡地笑了笑,“陶丹识,我也死了一个儿子,出生夭折,我甚至没能见上他一面。”

“你知道了嗎?”他的心跳动得很快,低声问,“敦儿是谁杀的?”

事到如今,薛似云也看不透了,陶丹识究竟在乎的是长姐陶淑华,是皇长子李敦?还是权势地位。

华服加身,荣耀权力,坐在这个位置上,她忽然体会到了陶淑华难以言说的绝望——无情的丈夫,冷血的親人。

薛似云淡淡道:“我以为,你至少要问我一句过得好不好。”

陶丹识默了一默,“我知道你过得不好。”

“那你觉得,皇后过得好嗎?”她反问。

“你究竟知道了什么?”陶丹识终于坐不住了,“似云,别再和我绕弯子了。”

薛似云脸上不禁帶了一丝冷笑,她幽幽地望了他一眼,“李敦不是皇后所生,李楚才是嫡女,这事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陶丹识神色变幻,压抑着内心的情绪,“故人已逝,没必要再往她身上泼脏水了。”

“皇帝親口认了,由不得你不信。”薛似云笑了,“陶淑华在生产当日与董氏换了孩子,李敦是董氏的孩子,那个痴傻的李楚大公主才是你们陶家的血脉。陶丹识,你姐姐在生产时玩了一招狸猫换太子,听明白了吗?”

陶丹识道:“不,以阿姐的为人,她断不会做出此事。是不是李频见同你说了什么?他那样的人,瞎话张口就来,什么丧天良的事做不出来?!”

陶丹识越说越没底气,他再也没有办法掩盖慌乱的情绪,阴沉的脸色像是能拧出水。

“办这么大的事,宫内宫外皆需打点,你今日和我说毫不知情,我倒是不信了。”薛似云冷笑着,“皇帝知道,董氏知道,钱嬷嬷知道,你安插在我身边的文华也知道。你现在是要告诉我,合着他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瞒着你一个人?”

陶丹识张开嘴,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又紧紧闭上了,下颌隐隐绷出青筋,可见用力。他晃悠悠地站起来,两人无言相視,久久无言。彻底的沉默,深深的寂静,陶丹识甚至可以听见她唇边无声的冷笑,笑他的心慌意乱和表里不一。

“你在扬州的所作所为,皇帝都告诉我了。”薛似云的情绪没什么起伏,“光顾着说你姐姐的事了,还没来得及同你说一说我。陶丹识,你坐下来,我们好好地理一理,就从石居環开始说。”

“石居环确实是我安排的——”陶丹识扶着把手坐下来,“他是淮南乃至江南一帶的妇儿圣手,我以为有他在一定能保你和孩子平安。”

“在你决定问斩薛明亮满门后,我曾向皇帝求情。”她缓缓地说,“我说,这都是男人们犯下的罪过,看在我腹中孩子的份上,饶过薛家的女眷吧。你猜皇帝说了什么?”

薛似云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他说,我不該拿孩子做筹码。”

陶丹识默然片刻,忽然说:“似云,我问过石居环,二皇子确实死于急症,回天乏术。”

“皇帝的出身,你应該比我清楚。”薛似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的无心之言架不住皇帝是有心之人,就算孩子是死于急症,皇帝也一定起过杀心,就像……他杀了李敦。”

“什么?”陶丹识胸口一窒,惊骇地看着她,“是皇帝杀了敦儿?他为什么要杀自己親生儿子?难怪阿姐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是李频见伤透了她,他将她唯一的寄托杀了!”

“你不该问我。你应当扪心自问是否有愧于她,问一问陶磐对她做了什么。皇后死后,你母亲在青云寺长住,连陶磐病重都不曾回府,誓要与陶家恩断义绝,你难道没有一点怀疑吗?”薛似云眼里只剩下一片漫不经心的冷嘲,“我忘了,你是耀祖荣宗的长子,哪里会有心思管女眷们的苦楚死活。”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在陶丹识听来无异于剜心剔骨,挨着心尖一层层地削下去。不仅是阿翁重病,就连他成亲,母亲都没有出现。忽然间,他想到了母亲托王鸣望带回来的那番话——她是在为他们父子二人赎罪。

赎的是什么罪?陶丹识不敢再往下想了。

“是你们一起杀了她。皇帝也好,陶家也罢,你们手上或多或少都沾了她的血,洗不干净的。”薛似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梁上雕刻的牡丹花,眼神空洞,“陶淑华做了不少脏事,但是令我奇怪的是,她没有遮掩,没有将这些事带到坟墓里,反而留下了很多痕迹,像是在期待被人发现。宫里的事,该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宫外的事,我无能为力,陶右丞,你回去问问吧。”

“贵妃娘娘,臣告退了。”陶丹识眉头紧锁,他摇摇摆摆地站起身,声音慢慢地低了下来,发自内心地说,“似云,如果还有来生,我会弥补你。”

薛似云坐端正了,看着他不由得笑了出来,很短促的一声笑,眼里慢慢地腾起了一层雾,口吻里很悲凉:“此生如此,来生还想折磨我?我啊,索性不要来生了。”

陶丹识如哑了般,视线停在她的眼角眉梢,过了很久,方才麻木地说:“北方的雪,你也不想看了吗?那一日没答应你,我悔过。”<

“陶右丞,那是你要带走的东西。”薛似云避而不答,指了指角落里的木箱,“都是你姐姐的旧物,对了,还有一条绣满了宝相花的波斯地毯。”

陶丹识不解地看着她,直到忍冬在他面前展开那条熟悉的裙子,他的脸色骤变,失魂落魄地愣在那里,他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必要再说了。

“你是个刽子手。”她的声线好似冬霜凝结,“你姐姐死了,你就亲手把我变成了她。”

……对啊,她成了下一个“陶淑华”。

夏日里,她突然打了一个冷战,从脚底一直冷到头顶,全身都是冷的,浑身微微颤抖着。

她错了,她想错了,她从来就不是什么赝品,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改变。

陶丹识失去了一个好姐姐,李频见失去了一个好妻子,他们明明无比怨恨对方,却又心照不宣地,要将她变成“陶淑华”。

以此来证明,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那个已经死掉的陶淑华。

薛似云忽然就想明白了皇帝不知从何而起,平白无故地,近乎昏愦的偏爱。他就是要将曾经陶淑华所拥有的一切都给她,一点点地将她捏成想要的模样……掖庭狱,有孕,孩子早夭,她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李频见的精心设计。

她究竟是谁?

“我不是陶淑华……我是谁……”眼角有泪如倾,哽咽渐不能抑,她踉踉跄跄地往里屋走,华冠珠翠似雨珠坠落满地,扒去锦绣衣衫,擦去胭脂白粉,她捧着一面铜镜仔细地看,凝视着镜中最是熟悉又最为陌生的面孔。

“似云——”陶丹识急急地追了两步,就被文华拦下,她一面唤宫人进殿收拾,一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陶大人,您请回吧。”

“贵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贵妃怎么了?”

文华道:“您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娘娘的。”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