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1 / 2)
“看在未出世的孩子面子上。”
李频见全然寂静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地冷眼看着她,闪烁着一丝淡漠的鄙夷,像死前盖棺,他终于踏实了,也死透了——她终于也说出这样的话。
回忆汹涌,一些他刻意忘却的事情,那些陈旧的人,那些过去的情,血淋淋的在心口上裂开,强烈的刺激和尖锐的痛苦来袭,他甚至出现了幻觉。
思绪回到景和十二年的秋天,正是秋色盛极而衰时。
傍晚,天空灰蒙蒙地一片,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带着悲凉凄冷的寒意,细细密密地渗进身体里。
皇后与董氏前后脚发动,在阴晦的天色中,他见证了一场“狸猫换太子”的闹剧,迎来了一场死寂。
“我是你的正妻,是国朝的皇后,只有我有资格生下嫡长子。”陶淑华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她刚经历了生产,元气大傷,可说话的精神却不见得虚弱,字字有力,“我生下的孩子,才是皇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陛下,这是你对我的承诺。”
坐在血腥味还未散去的产房里,李频见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朕确实承诺过你。”
“我们之间的隔阂,永远无法消除了……我与你再也不会有孩子了。”陶淑华张开干裂的嘴唇,强颜欢笑,使得自己看起来体面,“名字我都想好了,敦,取仁厚有道之意。”
“女儿的名字,想了嗎?”他的声音很重且恨,“血糊糊地一个小人儿,你就这样将她送给了董氏……你是她的母亲!”
“一女换一儿,我总不能让董氏太吃亏。”陶淑华将眼泪强压下去,无所谓的口吻,“陛下还不知道吧?醫官看过了,公主是个傻子。同胞妹妹是个傻子,说出去多难听啊,我的李敦,絕不能有这么一个污点。”
他看着她,她是他的妻子,她的家族帮助他一步步登上帝位,只是这一刻看来,是多么陌生。他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说不出一字一句,只能用逐渐沉重的呼吸来表达內心的愤恨。
她同样也看着他,头发散乱,一双眼睛不再明亮,神情里写满了冷漠与精明,一张早已斑驳不堪的美人面。
“李郎,你终于将我逼疯了。”陶淑华眼眶发涩,她的眼泪早已流干了,“你有杜氏董氏,往后还会有张氏王氏……我拈酸善妒,做不来这个皇后,你欠我的,我不要了。你欠陶家的,用李敦来还。从今往后,你我瓶沉簪折,恩断义絕。”
“为了这个嫡长子,虚情假意哄骗了我十个月,皇后也累了吧。”李频见忽然笑了起来,“朕当真以为,皇后是想明白了。”
“不,不止,从你坐上皇帝宝座的那一日起,我没有哪一刻是松懈的。”陶淑华也笑,气上不来,断断续续地笑,“想明白什么?想明白你的卸磨杀驴,翻脸无情嗎?还是想明白你的口腹蜜剑,疑神疑鬼?李频见,十年夫妻,我是想的太清楚,太明白了!”
“十年夫妻,你是正妻,你是皇后,朕给了你一切殊荣和地位,陶淑华,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李频见快步上前,俯身凝目,“你,你敢说自己清清白白,从来没有为陶家图谋过嗎?”
陶淑华看着他的眼睛,他眼中脆弱的,惨白的,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无比陌生的人。
“你说的对,父母不是父母,姐弟不是姐弟。”她万念俱灰地细数着,“夫妻不是夫妻,母女不是母女。”
“我反正是要死了。”她微笑着,没有一点悲傷的痕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轻松,再也不会走下去了,她要像蒲公英一样被风吹散,再也不要被他们抓住一丝一毫,“随便你们吧。”
“你敢。”李频见意识到这一次她是认真的,急切地去抓她的肩膀,恶狠狠地警告,“只要你死了,李敦就不会是朕的嫡长子,陶磐和陶丹识也休想在朝上有一席之地。”
“你把他们都杀了,也与我无关。”她的声音很散,细听还有抑制不住的笑意,“只是你敢吗?李郎,我太了解你了,你最是权衡利弊,计较得失的人。陶家历经几朝,势倾朝野,你铲除得了吗?”
越是亲近,就越知道如何伤人至深。
“别再拿女人当幌子了,像个没断奶的孩子!”陶淑华怒骂,又将头偏过去,不再看他,“去瑶光殿看看董氏吧,再不去,你的傻女儿就要流落民间了。”
她这一生,就坏在嘴硬心软上。
“你都不要她,朕去做什么?”李频见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是你亲口说的,她是李敦的污点。”
那毕竟是她十月怀胎,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你不去,我现在就死。”她默默流着泪,“我想过的,叫李楚,封号长乐。”
“皇后好好活着,公主自然长乐。”李频见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总算找到一件能够穩住陶淑华的事情。
……
眼前人影交叠,在一片模糊里,他看见了孫禦女,和小小的自己。
也是一个深秋,孫禦女一路推搡着他,那条宮道好长好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他走的好累,速度一慢下来,孫禦女就狠狠地掐他的手臂,低声骂着:“你这个奴才命,真拿自己当皇子啊?腿脚麻利点,三皇子和五公主就要下课了。”
“我怎么不是皇子?”小孩满脸倔强,昂着头顶嘴,“我是父皇的孩子,就是皇子。”
孙御女好像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立刻将他扯到角落里,不由分说地落下巴掌,“你怪我是不是?要怪就怪你不会投胎,托生到我这个肚子里,不是正儿八经的娘娘,没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说着说着,孙御女也哭了起来,手下更用力了,“你算什么皇子?再说自己是皇子,我就抽烂你的嘴巴!”
“娘,我不说了娘。”小孩哭的撕心裂肺,“我会伺候好三皇子和五公主的,娘,你别打我了……”
孙御女这才满意收手,胡乱地拿袖子给他擦了脸,“不许哭了,快点,快点走。”
小孩望着深邃的甬道,他恨孙御女,恨那个所谓的爹,恨宮里所有看不起他、轻贱他的人。
如果有的选,他才不会托生在这个肚子里。
……
“陛下,你在想什么?”
薛似云的声音让他渐渐从伤疤里苏醒过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又将目光缓缓地挪到隆起的小腹上,淡淡道:“嗯……你明明可以不拿孩子说事,就算没有这个筹码,朕也会答應你的。”
薛似云敏锐地察觉到,皇帝情绪不对,“我不是——”
“朕答應你了,饶恕薛家女眷,免去死罪。”李频见微笑着打断她,“临近产期,好好养着,且安心吧。”
薛似云努力地想从他眼睛里读出些什么,揣测着他的內心,她被他眼中的激流团团围住,摇晃,旋转,沉浮,最终还是被吞噬了。
十一月初五,乌云里有一道峨眉月影。
今夜并不是一个好眠的夜晚。
群玉殿里灯火通明,宫女内侍们接踵而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细辨还有不安。
“去烧热水,还有干净的白布。多,一定要多多准备。”文华是见过陶皇后生产的人,临危不乱,“醫官和穩婆请来了吗?还有陛下那,快去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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