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1 / 2)
自天德六年起,陶磐的身体每况愈下,皇帝特许太醫每隔一季上门为他扶脉。如今儿子在朝上能够独当一面,儿媳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只等着抱上孙儿,颐养天年了。
“陈醫官说阿翁状态不错,又新开了两副方子。留他用了午膳,一会让王管事送他出府。”陆南薇将外袍脱下挂在衣架上,没听见回话,掀开帘子一角看他,“怎么不说话?”
陶丹识闭眼躺着,只说:“听着呢,等你接着往下讲。”
陆南薇笑了笑,又转去妆台前卸首饰,过了一会,他感到身边一沉,陆南薇也躺了下来,“你难得能歇几日,明日陪我回陆府吧?我表哥又得了个小子,要大摆宴席,请咱们喝喜酒呢。”
陶丹识嗯了一声,“明日再看吧,保不准有事。”
“我表嫂也是有福气的,膝下一儿一女,真让人羡慕。”陆南薇将头斜靠在他的手臂上,忽然輕声说,“似云妹妹也有孕了……郎君,我也想有个孩子。”
成婚一年有余,陶丹识一个月只与她同房两三回,她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有孕?
陶丹识有一瞬的沉默,转过身背对着她,低声道:“南薇,我们是夫妻,你不必这样试探我。孩子的事,也不是一两日就能有的,顺其自然吧。”
陆南薇盯着他的后背,说:“那你转过来看着我。”
“我累了。”陶丹识不动,“你也眯一会吧。”
“我明白你放不下薛似云,可她已经是天家妃嫔,你又何必这样折磨我们两个人。”陆南薇心里也不是滋味,同样背对着他睡,赌气道,“明日你不用陪我了,我自己回去。”
女儿独自回娘家,陆公能饶过这个女婿嗎?
听到后话,陶丹识才有了动静,他转过身来,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叹息道:“越说越不上路子,你是怕皇帝抓不着我的把柄,给他递刀子呢?”
“我没有,你少拿这话吓唬我。”陆南薇把脸一沉,咬着牙说,“你心里没鬼,又怕什么呢?”
“好了,不许再说了。”陶丹识坐起来,罕见地发了火,“我要真对她有心思,她今日就不会是皇帝的衔月昭容。陆南薇,倘若你真的为我好,为了陶家陆家好,从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别拿出来说了。”
陆南薇本就是故意说气话给他听,见陶丹识真的发怒了,又乖顺起来,“好了,是我忌妒心作祟,口不择言,郎君别同我计较了。”
“没有下回了。”陶丹识穿鞋下榻,径直往外走,“夫人午憩吧,我上书房处理公文。”
陆南薇坐在床上,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一张床上的两个人各怀鬼胎,他们算哪门子的夫妻?
寂寞春景,院中有一树梨花正盛。
陶丹识站在书房的南窗,以一种深悲的姿态,长久凝视着窗外,好像在看自己的下輩子……
如果他和似云有来生,她会穿着浅色的衣裳姗姗走过石径,凹着柔软的腰,微风拂过裙摆和发梢,鬓间的玉钗和她的目光一样温润柔和,眼角眉梢里写满了对他欲言又止的脉脉情丝。
“鸣望,让厨房煮一碗陽春面。”陶丹识坐回书桌前,翻看起扬州的信件。
托衔月昭容的福,薛明亮一跃成为扬州长史,韩刺史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声“国丈”。薛明亮按照陶家的吩咐,将宗族内所有可用之人全部安插在了淮南道各州内,各州刺史一心想要攀附这位“国丈”,对于薛明亮的要求没有不顺从的。
小丫鬟将面碗放下,悄悄地退了出去。
陶丹识摊开版图,如果似云可以顺利生下皇子,淮南道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但这还远远不够,他将目光放在了江南道上——淮南江南他都要。
夜里,打扫书房时,小丫鬟端着那碗泡发的面条,好奇地问:“王管事,郎君让厨房煮面,却从来不吃,这是为什么呢?”
“小丫头,做好自己的事,主子的事少管。”王鸣望敲了敲她的头。
小丫鬟哎哟了一声,捂着脑袋说:“厨房的煮面姑姑总问我,是不是她煮的面条难吃,所以郎君一口不动。”
王鸣望关上南窗,才有一声长长的叹息:“或许是再也吃不到从前的味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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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五月下旬,天气渐热,薛似云孕中反应很大,吐得一塌糊涂,夜里更是辗转难眠。
“这时候月份小,胎象还不稳。”文华经验老到地安慰她,“熬一熬,再过几个月就好了。”
薛似云刚要说话,又是一阵干呕,忍冬连忙把唾盂递到她嘴边,忧愁地说:“娘娘吃得少,照这样吐下去,也不是个法子啊。”
“怎么又吐起来了?”李频见朝服还没来得及换就进了群玉殿,薛似云刚吐完一口,他自然而然地端着清水喂她漱口,一边问劉恩学,“除了王太医,太医署就没有擅长治疗妇人之症的太医了?”
“前些年有位易太医最擅长治疗婦人之症,只是……”劉恩学把后话咽了下去,欠身道,“臣这就命人去寻宫外的婦科圣手来为娘娘看诊。”
薛似云无意识地靠在他怀里,说话都提不起精神,更别说和他斗气了,“你少来折腾我,热,别贴着我。”
“陛下,孕妇体热,确实容易出汗。”文华耐着性子解释,“王太医特意叮嘱,这几个月不能食寒贪涼,娘娘且忍一忍吧。”
“乖似云,扇扇就好了。”李頻见果然离她远了些,拿起一把团扇往她面前輕輕送风,转过脸吩咐刘恩学,“古话有,玉能安魂魄,疏血脉,滋润五脏。更有冰涼清爽之气,有清热解火,消暑功效。你把昭容身边物件全都换成玉制品,库里没有的,就命工匠即刻打造。”
殿内众人听了这话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心道昭容当真是好福气,这回若是能一举得男,前路当真一片光明璀璨啊。
有了皇帝的吩咐,大到玉床玉几玉椅,小到玉枕玉扇玉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换了个遍。确实也有点效果,薛似云觉得身上凉爽,身体里的火像是灭了下去。
到了七月底,她果真不再吐了,肚子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我夜里搅得你不得安生,上早朝时不犯困嗎?”薛似云侧着睡,李頻见从身后环着她,两手交叠在孕肚下方,微微施力托着。
“夜里陪着你,我心里踏实。”李頻见低声问,“怎么了,嫌我烦了?”
有了这个孩子后,两人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少了针锋相对与夹枪带棒,越来越像一对恩爱夫妻了。
“我是怕陛下眼下乌青太重,被臣子们背地里嘲笑。”薛似云勾起唇角,輕声笑了,“你又不是头一回做父亲了,怎么比我还紧张。”
李频见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一下跟着一下,过了很久才说:“朕曾经满心欢喜地期待过一个孩子的降生,结果等来了欺骗和怨怼。似云,你不会再一次让我失望,对不对?”
浓情蜜意不过是一场荒凉的虚妄,他像一只蛰居在肩窝里的蝎子,这使她永远不知道下一刻是生还是死。
她双眼沉沉闭着,又像一只蝴蝶微微颤抖着,一息停顿之后,“那么就请陛下告诉我,您会因为什么而失望?”
他贴着她的背,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沉,尽管看不见他的神情,她还是敏锐地抓住了他情绪的波动起伏,“父母不是父母,妻儿不是妻儿。似云,我在萬丈之上,太孤寂了。”
哦,他在萬丈之上太孤寂了,那万丈之下的她,岂不是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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