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2 / 3)
是一个娃娃。
是一只精致的仿真娃娃,黑色的短发软软贴在脸颊,黑色的眼珠直直地看着她,没有情绪,却又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怜愣住了。
这娃娃……有点像库洛洛。那头乌黑发亮的头发,那双黑珍珠似的眼睛,依稀有着几分库洛洛的影子。可她再看一眼,又觉得一点也不像了。
库洛洛的笑,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暖洋洋的,像春日里的太阳,能把人心里的阴翳都照亮。哪怕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也能让人感受到他身上的热乎气儿。
可这个娃娃不会笑,那双黑眼珠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库洛洛的亮,不是小滴的懵懂,更不是飞坦的冷,就是空的,空洞洞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又像是垃圾山缝隙里,永远照不见光的暗处,空灵,清冷,带着一丝非人的疏离。
怜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想把娃娃放到一边,手刚抬起来,雷声又一次炸开——轰隆——!
这一声太近了,近得像是劈在屋顶上,整间屋子都在颤抖,窗框咯吱咯吱地响,门板砰砰撞着门框,墙角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啪的一声碎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怜浑身一哆嗦,所有的恐惧都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娃娃,一把抱回胸口,紧紧贴在心上。
软软的,温温的。
不像枕头那样硬邦邦,也不像空气那样冰冷,倒像是活的,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顺着衣料,渗进她的胸口。
她没有再松开。
闪电一道接一道,撕裂天幕,雷声一阵接一阵,震彻屋宇。
雨下得更大了,哗哗哗的,砸在屋顶上,砸在窗户上,砸在门外的铁皮上,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敲打着这座破旧的屋子。整个夜晚都在喧哗,都在颤动,都在宣泄着无边的戾气。
怜把娃娃抱得很紧很紧,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鼻子蹭着它粗布做的身子,眼睛闭得死死的。
娃娃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像奶妈那样拍她的背,不会唱童谣,它的身体是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里面的碎絮硬邦邦的,硌得她胸口发疼。
可它在这里。
温温的,软软的,被她抱着,也像是在抱着她——哪怕它没有手臂,哪怕它没有温度,只要被她紧紧抱着,就好像有了依靠,有了慰藉。
雷声还在响,却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雨幕,变得闷闷的,钝钝的,不再那么刺耳,也不再那么可怕。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缠缠绵绵,打湿了窗户,打湿了垃圾山,打湿了这座石垒的小屋。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雨腥气和垃圾场特有的霉烂味儿,却再也吹不散她怀里的那一点微弱暖意。
怜抱着娃娃,蜷在咯吱作响的床板上,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慢慢睡着了。
睡着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它从哪儿来的呢?
不知道。
但它在这儿。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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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雨夜,另一头的枯枯戮山,雨下得比流星街更烈,更急。
狂风卷着雨丝,扑在山林里,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生灵,在林子里穿行,搅动着无边的黑暗。雨水顺着山势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溪,从岩石缝里挤出来,从树根底下漫过去,带着山石的寒凉,一路往山下奔去,冲刷着沿途的一切。
地下刑室里,没有窗,没有光,也没有雨声。只有石壁渗出的潮气,阴冷刺骨,像无数根细针,贴在皮肤上,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冻得人浑身发僵。
一个四岁的孩子,被锁在冰冷的铁椅上。
电刑刚停不久,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像是烧焦的皮肉,又像是过热的铁器,黏黏的,腻腻的,缠在鼻腔里,久久散不掉,闻着就让人作呕。
他低着头,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刑讯时溅上的水,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小部分皮肤,白得吓人,不是正常的白皙,是那种长久不见天日、透着青灰色的惨白,像一张薄薄的纸,一戳就破。
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瘦弱的轮廓。
有几处衣料已经被电火烧焦,焦黑的破洞边缘卷曲着,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有些地方起了亮晶晶的水泡,一碰就疼;有些地方已经破溃,渗着淡黄色的液体,黏在衣服上,一动就牵扯着皮肉,传来钻心的疼。
他没有动,也没有声息,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从记事起,便是这样。痛是日常,电是日常,一个人待在冰冷的刑室里,也是日常。
父亲说过,这是为了他好,为了以后被敌人抓住时,不会被拷问出任何东西——敌人会用电,会用火,会用各种残忍的办法逼他开口,提前习惯了,就能忍过去,就能守住所有的秘密。
他记住了。
所以每次电刑袭来时,他不喊,不哭,不挣扎,只是死死咬着牙,攥着拳头,把所有的痛呼,都咽回肚子里。他知道,忍过去,就会停;忍不过去,也得忍,因为不会有人来救他,不会有人来替他分担半分痛苦。
这次停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或许不会再有下一轮了。久到他开始感到冷——不是刑讯时那种烧灼的剧痛,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湿衣服贴在身上,石壁的潮气裹着身体,一点一点把他的体温吸走,把他整个人,都浸在一片冰寒里,像一块被丢在冰窖里的肉,没有一丝温度。
很久以前,来过一个人。
是母亲。她站在刑室的门口,隔着长长的走廊,隔着昏暗的微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记得那张脸很美,很白,眼睛部分被电子眼覆盖,红点刺目,辨不清息怒。
“很好,很好~”她鼓着掌,声音如同蜜汁,带着欣赏和愉快,“不愧是妈妈的宝贝儿子,就是厉害,你在撑几天,回头妈妈再来看你。”
然后,她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哒、哒、哒,一声一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对。他不知道,别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不知道别的孩子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来给他们盖被子;不知道别的孩子摔倒了,会不会有人把他们抱起来,吹一吹摔疼的地方;更不知道,被人抱着,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这些——痛,冰冷,孤独。母亲偶尔一次的探望并不能改变他的处境,这些变着花样的刑法,构成了他暗无天日的童年。习以为常的他,甚至不觉得悲哀。
只是偶尔伊尔迷也会产生类似于“这真的对吗”的困惑。
有一次,下山训练的时候,他见过——
一个孩子,被母亲搂在怀里。母亲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脸贴着孩子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孩子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在母亲的臂弯里,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浅的笑,睡得安稳又香甜。母亲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慢而轻,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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