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4 / 5)
他那张永远从容清隽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某种极其细微的、介于震惊与恍然之间的神色。
“……时轮。”他低语,“他要转动时轮。”
那六芒星被一道更大的圆弧圈在其中,如巨轮之轴,缓缓启动。
虚空开始震颤。
不是大地,不是天穹,是“存在”本身——所有人在那一刻都感知到了某种超越术法、超越咒力、超越一切已知规则的伟力,正从那流转的星阵中缓缓苏醒。
怜怔怔地望着那光芒。
她想起那夜。
那夜他问她:“如果我没有了,你要去何处?”
她答:“那就想办法回家。”
她想起他沉默良久后,那声低沉的“我知道了”。
她想起那之后无数个夜,他在她睡着后起身,独自步出殿门,不知去向。
她想起他说“只有你一个”时闷在喉咙里的别扭,想起他将杀生丸玉珏递还给她时看似漫不经心的神情,想起他水榭中问她“现在知道了”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一直在准备。
不只是准备杀敌,准备大战,准备求胜,还准备送她回家。
宿傩知道她对现代生活的怀念,所以尽力给他锦衣玉食,但那依旧替代不了后世的一切;他知道她所求不过安稳,可如蝗虫般纷至沓来的诅咒师只会让她不得宁日,所以她决定送她回到属于她的地方,或者说,时代。
怜的眼眶滚落大颗大颗的泪,沿着脸颊滑下,滴在掌心那枚染血的玉珏上。
怜拼命摇头。
不。
她不想走了,不想回千年后了。
她想留在这里,留在大江山;想看春日山樱飘落殿檐,想与里梅争论蛋黄酥的油皮比例,想听三只荷叶小妖用蹩脚的发音学她说的千年后词汇;想宿傩夜夜归来,带着洗不净的血腥味温柔将她拥入怀中。
心中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近乎呜咽的低吟:“宿傩……不要……”
宿傩并没有因为她的阻拦,而停止施术。
那星阵的光芒愈盛,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变薄、变得透明,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雾。
怜看见宿傩立在星阵边缘,他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投向远方翻涌的云海,投向那片即将被血浸透的战场。
这一刻怜似乎明白了,两面宿傩既不想要将她拱手让人,也不想要放弃在即的酣战。
光芒吞没了怜的视野……
光芒散尽,那个美若舜华、柔似蒲柳的女子消失了。
宿傩眼神空了一瞬,但旋即就笑了,那笑容狂放不羁,带着如释重负的酣畅。
“终于——”
鬼神堕天·两面宿傩开口,声音传遍整座山谷,
“——可以酣畅淋漓打一场了!!!”
那一天的平安京,血色残阳久久不落。
自午后至黎明,咒力的爆鸣与濒死的哀嚎从未断绝。大江山麓裂为焦土,千年古木焚为灰烬,溪流断流,鸟兽绝迹。
阴阳寮倾巢而出,五百术师生还者不足二十。
加茂、麻仓、藤原……各家嫡系精英,此役折损近半。
连安倍晴明,那位当世第一人,阴阳道千年不遇的天才,亦死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落败的,只知那笼罩大地的太极结界,在某一瞬彻底碎裂。
传闻中的白狐公子,站在结界废墟中央,白衣染尘,束发散落,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意。
“……吾比不过你。”晴明轻道。
没有遗言。没有悲鸣。
晴明倒下的姿态,如一片落叶归于泥土。
天亮时,幸存的术师们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踉跄着回望那片已成焦土的战场。
两面宿傩依旧立于山巅——与其说是山巅,不如说是立于百千尸骨之上。那真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王。
两面宿傩周身浴血,衣袍残破,四只手臂有三只仍紧握着无形之刃。那些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肩上、肋下、腰侧,密布着无数术法灼烧与刀剑切割的痕迹,有些深可见骨。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狂笑,没有屠尽仇敌的餍足,甚至没有疲惫。
他只是望着远方那片被曙光染成浅金的云海,四只猩红的眼瞳里,空无一物。
有风拂过,将他残破的衣摆吹起。
那风中再没有血腥,没有咒力的余烬,只有寻常的山雾与曦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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