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2 / 7)
宿傩的眼尾微微弯起。
他此刻一副闲舒的姿态——手撑着头,斜躺着,魁伟的身躯占据了大半张寝台。月光下,他那半边清隽的左脸在笑,那半边狰狞的右脸在阴影里,却似乎也在笑。
“看你。”宿傩说,语气坦荡,理所当然。
怜噎住了。
她瞪着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她翻身,背对他,用力扯过被角,将自己裹成一只茧。
宿傩没再出声,但怜知道,他还在看。那道视线穿透被褥,穿透她伪装的平静,落在她僵直的背脊上。她紧紧闭着眼,心跳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整个更漏——那道视线终于消失了,身后再次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
怜睁开眼,窗外仍是浓夜。
即便知道宿傩再度沉睡,但怜没有再尝试逃跑,她知道,自己逃不出去的,这里是织金的牢笼,而她成了两面鬼神掌中雀。
第二日。
怜对着金盆中的清水,看到自己眼睑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她面无表情地将凉水拍上脸颊,试图让那痕迹消退些许。
身后传来妖仆们细碎的、自以为压得很低的窃语:
“夫人昨夜没睡好呢……”
“鬼神大人那么威猛,夫人这般娇小,如何承受得住……”
“嘘——!”
怜装作没有听见。
用早膳时,宿傩出现在膳厅。
他倒是看起来神采奕奕,那四只眼瞳在日光下亮得惊人,连右脸那道狰狞的烧伤似乎都柔和了几分,入座时带进一阵清爽的晨风,大约是刚沐浴过。
宿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眼睑下的青痕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相处无言。
怜低头,将白粥一口一口送入口中,食不知味。
第二夜。
烛火燃起时,怜依然穿着那身繁重的十二单。她今日曾尝试脱下这层层叠叠的枷锁,却发现妖仆们早已将她的麻衣收走,留下的只有这套华贵的、属于“鬼神之妻”的服饰。
怜入乡随俗,放弃挣扎。
该就寝了,她将最外层的紫罩衫解了,又解几重白袛,最后只着两件单衣。
怜认命地躺上寝台,贴着那最边缘的一隅,阖上眼。她告诉自己,不过就是睡觉。不过就是身边躺着一个——一个什么东西。
她这几年云游,露宿山林是常事,与野兔山鹿共眠也不稀奇。实在不行……就当他是那头曾被她救治的白犬了!虽然白犬不会半夜用那种目光盯着她看。
怜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意识渐渐模糊。
太累了。数年的漂泊,藤堂家那一夜的惊变,被绑上牛车的恐惧,那场荒诞的婚礼,还有昨夜整宿的僵卧。怜的身体早已透支,只是神经仍紧绷着,此刻在这片幽暖的、熏着沉水香的殿宇中,竟渐渐松懈下来。
怜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怜感到身后有动静。不是那种警觉性的逼近,而是某种更温和的、试探性的靠近。她的意识挣扎了一下,很快又被更深的困意拖拽回去。
然后,一个坚硬的、灼烫的怀抱,从身后覆了上来。
怜下意识挣动,却被那力道不轻不重地锢住。那温度太高,隔着重重的衣料也能清晰感知,像一块刚从熔炉中取出的铁,带着灼人的热度贴在她背脊。
怜在半梦半醒间蹙眉,咕哝了一句:“热……”
那怀抱顿了一下。
“……是富士山吗?”怜含混不清地嘟囔,脑袋往枕间埋得更深。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似是无奈的轻笑。
那笑带着震颤,通过紧贴的胸膛传入她的耳骨,酥酥的,痒痒的。她不满地扭了扭,推了推那堵炽热的“墙”,手指触及的却是坚硬如磐石的肌理。她推不动,索性放弃,沉入更深的睡眠。
夜半,怜忽然惊醒。
不是被噩梦,不是被异响。是被某种沉重的、炽热的重量压在心口——不,是压在胸口。
她低头,震惊地发现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正埋在她怀里!
粉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她八重白袛的衣襟上,四只眼瞳紧密阖着,呼吸绵长均匀。宿傩睡得很沉,眉宇舒展,右脸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昏暗中不再骇人,倒显出几分疲惫的松弛。
宿傩不知何时从身后转到身前,将头塞进她的臂弯与胸腹之间,顺手环住他的腰肢,像一匹寻到暖处的巨兽,睡得毫无防备。
怜僵住了,她的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推开他还是该放下。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从耳根蔓延至颈侧,连隔着重重衣料的胸口都似被灼穿。
他在干什么?
他怎么敢?!
宿傩在睡梦中似乎感知到了她紊乱的心跳,不满地皱了皱眉,大脑袋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含混的叹息。
怜几乎要尖叫——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声尖叫扼杀在喉咙里。
怜瞪着头顶幽暗的殿梁,胸腔里翻江倒海。
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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