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 / 3)
禅院家的道场,即便在夏日的午后,也浸着一股驱不散的、源自古老木料与经年汗渍的阴凉。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束里缓缓浮沉。
禅院怜跪坐在道场边缘的练习区,面前摊开着家族要求修习的咒力基础理论卷轴,墨迹工整。桌角静静躺着那个用黑色绒布仔细包裹的长方形物体——她的娃娃。
即便是在家中,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也习惯性地将它带在身边,仿佛那层绒布是隔绝外界冷漠目光的唯一屏障,而布下的存在,是她贫瘠世界里微弱却固执的锚点。
轻微的、带着特有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道场空旷的寂静上,激起无形的回响。
怜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浅草绿的眸子从卷轴上抬起,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一闪而过的紧张。她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绒布的一角。
来人是禅院直哉。
他已经长成了身形挺拔、容貌俊美阴柔的少年,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训练服,额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与父亲如出一辙的、锐利而傲慢的眼睛。
他刚刚结束一轮投射咒法的精准练习,气息平稳,嘴角挂着一丝对自己表现满意的、惯常的弧度。目光扫过道场,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缩在角落的妹妹身上,以及她膝上那个绝不该出现在正式训练区域的“东西”上。
直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混合了厌恶与玩味的表情取代。他踱步过去,靴底敲击着光洁的木地板,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寂静的道场里格外刺耳。
“哟,”他在怜面前几步远处停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这不是我们‘出息了’的怜大小姐吗?怎么,在高专混了几天,回来还是这副离不开玩具的德行?”
怜的头垂得更低,嘴唇抿得发白,没有回应。她知道,任何辩解或反应,都只会成为兄长进一步嘲弄的燃料。
对于怜的无视,直哉嗤笑一声:“涨本事了。”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弯下腰,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一只手如同捕捉猎物的鹰隼般疾探而出,目标直指桌角的黑布包裹!
“!”怜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去捞,但直哉的动作太快太刁钻,眨眼间,娃娃已易主。
直哉直起身,掂量了一下手里轻飘飘的包裹,脸上的嫌弃更加明显。他甚至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包裹的一角,仿佛那是什么不洁的东西,晃了晃。
“还给我……”怜的声音细弱,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因急切而生的颤抖。她跪坐的姿势变成了半跪,仰起脸看向兄长,浅草绿的眸子里盛满了惊慌和恳求。
“还给你?”直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眉毛高高挑起,嘴角的弧度扩大,那笑容却冰冷刺骨,“我亲爱的妹妹,你都多大年纪了?禅院家的嫡女,咒术高专的学生,”他每说一个词,语气里的讽刺就加深一分,“居然还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抱着个娃娃不肯撒手?说出去,禅院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一根根扎进怜早已敏感脆弱的心防。她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揪紧了衣摆,但视线却死死锁在直哉手中的包裹上。“那是我的……请还给我,哥哥。”
“你的?”直哉嗤笑,终于用空着的那只手,漫不经心地挑开了黑色绒布的一角,露出了里面娃娃粉色的发顶和一只闭合的猩红复眼。他瞥了一眼,随即像是被那诡异的造型和咒纹恶心到一般,面露嫌弃之色。
“啧,看来品味这东西,真是天生难改。”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鄙夷,“跟小时候你弄出来的那个丑八怪一样,畸形,怪异,令人作呕。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弄点像样的东西?还是说,废品配废物,正好?”
“他不是废品!”怜猛地提高了声音,虽然依旧不大,却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尖细。她被“废品”这个词刺痛了,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怀中那个陪伴她度过冰冷日夜的“存在”。她甚至忘记了对兄长的恐惧,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哦?不是废物?”直哉眼睛微微眯起,似乎被她的反驳挑起了一丝真正的兴趣,但那兴趣是残酷的。他不再捏着包裹,而是将它随意地抓在手里,甚至上下抛接了两下,动作轻佻。“那这是什么?一个长得奇形怪状、连咒力波动都几乎感觉不到的破玩偶?这就是你在高专学到的东西?这就是你能傍身的‘价值’?”
“还给我!”怜这次的声音更加清晰,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她站了起来,因为激动和屈辱,身体微微发抖,浅草绿的眸子里第一次在直哉面前燃起了清晰的、不肯退让的火焰。她伸出手,试图去夺。
直哉岂会让她轻易得逞?他嘴角噙着猫捉老鼠般的冷笑,脚下步伐轻巧地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滑开半步,恰好避开了怜扑过来的手。怜抓了个空,因用力过猛而踉跄了一下。
“急了?”直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将娃娃换到另一只手,继续用那种慢条斯理、充满恶意的语调说,“看来这破玩意对你来说,还挺重要?比禅院家的体面重要?比你的训练重要?”他故意将娃娃举高,又放低,左右晃动,每一次都恰好停在怜即将够到、却又差之毫厘的位置。
怜咬着下唇,脸色因为羞愤和焦急而涨红。她一次次扑上前,试图抢回,但直哉的身法远超于她,投射咒法的预判和速度基础让他的闪避看起来轻松又带着戏谑。他时而假意要将娃娃递还,在怜伸手时又迅速收回;时而又将娃娃高高抛起,在怜惊慌地抬头去追视线的瞬间,又稳稳接住,仿佛只是无聊时颠球取乐。
道场里回荡着怜急促的喘息、徒劳的脚步声,以及直哉偶尔发出的、低低的、充满优越感的嗤笑。阳光偏移,将两人追逐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个荒诞又令人窒息的默剧。
“求我啊,”直哉又一次轻松避开了怜的扑抢,甚至有余暇用空闲的手捋了捋额发,语气轻佻,“说不定我一高兴,就还给你这‘宝贝’了。”
怜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额角的碎发。她看着兄长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玩弄神情,看着在他手中仿佛随时会被捏碎、随意抛接的黑色包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愤怒、无助……种种情绪翻搅着,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知道,兄长根本不会还给她。他只是享受这种碾压她、践踏她珍视之物的快感。就像小时候,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就在怜因为绝望和体力消耗而动作稍缓的瞬间,直哉眼中闪过一丝无趣。戏耍得差不多了。他瞥了一眼手中黑布包裹的娃娃,又看了看面前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却倔强地瞪着自己的妹妹。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游戏”。另一只手伸进训练服的口袋,摸出了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一簇幽蓝的火苗跳跃起来,在略显昏暗的道场角落里,映亮了他带着残忍笑意的半边脸庞。
他将打火机,缓缓地、刻意地,靠近了手中那个黑色绒布包裹的娃娃。火苗距离娃娃的面庞只有寸许,热量似乎已经能传递过去。
“你说……”直哉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探讨”意味,“这东西,烧起来会是什么味道?跟你小时候那个一样,化成灰?还是说,能有点别的惊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禅院怜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甚至所有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簇靠近娃娃的幽蓝火苗,看着兄长脸上那混合着恶意与好奇的、近乎天真的残忍表情。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深处,“咔嚓”一声,断裂了。
一直萦绕在她周身的那种怯懦、不安、闪躲的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锐利。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直了身体。
浅草绿的眸子抬了起来,不再躲避,不再含泪,直直地迎上直哉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哀求,没有了慌乱,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令人心悸的专注与……冷厉。
她的右手,以一种极其稳定、仿佛演练过千万遍的轨迹,轻轻搭在了腰间佩带的竹刀(在家中练习时使用)刀柄上。拇指抵住刀镡,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前移,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新阴流拔刀术起手式,无声无息地成型。
道场里的空气,骤然绷紧,充满了剑拔弩张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先前的戏耍与追逐,瞬间被这冰冷的对峙所取代。
禅院直哉脸上的玩味笑容,第一次,真正地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妹妹,看着她那双映不出丝毫情绪、只倒映着冰冷刀光与自己手中火苗的浅草绿眼眸,看着她那无懈可击的拔刀姿势。一股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惊愕与……被冒犯的怒意,悄然窜起。
随即,这情绪化为了更盛的、被挑衅后的冰冷怒火和讽刺。
他慢慢收回了打火机,火焰熄灭,但那危险的余温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他将娃娃随意抓在手里,像是拿着什么不值钱的杂物,脸上重新挂起那傲慢的、居高临下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再无一丝戏谑,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呵……”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难以置信,“你这是……要跟我打?为了这个破娃娃?”
怜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变得极其平稳绵长,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一点——兄长手中的娃娃,以及他可能做出的下一个动作。握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姿态没有丝毫动摇。
她只是用那双冷冽的绿眸,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不容置疑的信息:
把娃娃,还给我。
禅院直哉眯起了眼睛,如同被激怒的猛兽打量着突然亮出爪牙的猎物。他不再抛接娃娃,而是将它紧紧攥在手中,仿佛那成了某种战利品,或者……刺激猎物进一步反应的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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