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孤臣(1 / 2)
散了朝,陈育那张脸,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陈育、丁度、王符成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也不言语,闷头随着散朝的人流往外走。
待出了宫门,上了各自的轿子,都不约而同地吩咐轿夫,悄没声地往醉仙居而去。
这醉仙居明面是个酒楼,其实后头连着几重院落,养着一班粉头姐儿,专供些有头脸的官人商贾私下里快活。
阁内备下精致酒席,一群穿着薄纱露出半截**的姐儿们,跪在地毯上温酒。
陈育不耐烦地挥挥手:“都滚出去!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
姐儿们慌忙退下,阁内只剩得他们几个心腹。
陈育一屁股坐在主位,也不让人,自顾自抄起上好的玉壶春,对着壶嘴就灌了几大口。
他喝完把酒壶砸在桌上,破口骂道:“安亭蕴!同平章事?!他也配!”
王符成说:“这厮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外戚掌权,牝鸡司晨,这大宋的江山,要毁在头手里了!可怜老臣一片丹心,竟…竟被斥为陈词滥调!”
丁度捻着胡须,阴沉沉地开口说:“骂,骂不死那安亭蕴。今日之事,官家心意已决,金口玉言,断难更改了。沈修文、吴奎两个狗腿子,引什么长孙无忌的屁话,正搔到官家痒处。哼,官家自比唐太宗,自然要抬举安亭蕴做那‘国舅宰相’,好一个君臣相得!”
王符成说:“安亭蕴那小儿,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三条,条条都是要断我们的财路,绝我们的生路啊。裁汰冗官?我们手下多少人靠这吃饭?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张方平也愁眉苦脸:“是啊,那厮新官上任,又有官家撑腰,必定拿着鸡毛当令箭,下死手整治!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
陈育狞笑一声:“他安亭蕴真当自己是根葱了?官家今日偏袒他,是念着他那点狗屁才干!可才干?才干能当饭吃?能抵得过这满朝盘根错节的势力?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众人:“各位都是朝中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不是要裁官吗?我们就让那些等着磨勘升迁的、等着恩荫补缺的,还有那些要被汰劣存优的老朽们,天天到宫门前哭去!哭俸禄,哭前程,哭祖宗法度!让御史台的人参他!”
陈育越说越兴奋:“还有枢密院、三衙里头,只要动他们的利益,就是动大宋的根基。让他们闹!闹饷,闹事,看官家还坐不坐得住!看他安亭蕴这改革大业,能不能进展下去!”
“正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些宗室、勋贵、豪强,哪个背后没站着几个王爷、几个娘娘?咱们只需在里头稍稍煽风点火,把安亭蕴要拿他们开刀的消息放出去…哼,让他们狗咬狗去!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自有人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安亭蕴!”
王符成听得连连点头:“对!对!陈府尹此计大妙!正该如此!”
丁度缓缓点头:“陈府尹深谋远虑。不过,光煽风点火还不够。安亭蕴圣眷正浓,寻常弹劾动摇不了他,得抓住他实实在在的把柄。他新登相位,锐气正盛,必然急于求成。他手下那些人,也非铁板一块,只要他行差踏错半步,就是雷霆一击之时!”
几人又密密地商议了许久,如何联络党羽,如何散布流言,如何寻找安亭蕴的破绽。
酒喝了一壶又一壶,一直商议到夜深人静,几人才各自散了,歪歪倒倒的,各自去布置见不得光的勾当去了。
安亭蕴下得朝回来,心里沉甸甸如同千钧巨石,全无半分喜气。
曹晚书见官人这般早回来,又面色凝重,心中便是一紧,忙起身问道:“今日下朝恁早?面色这般难看,可是朝上有甚变故?”
安亭蕴默然走到榻边坐下,仿佛耗尽了力气。他未看妻子,目光落在熏笼里明明灭灭的炭火上,半晌,才低哑着声音道:“官家今日擢升我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总领朝政,专司裁汰三冗、革新弊政。”
这消息不啻晴天霹雳。
曹晚书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同平章事?”曹晚书有些难以置信,“那道士的话,官人你都忘了吗?官家这是把你推上风口浪尖,让你做那众矢之的啊!”
她几步抢到安亭蕴跟前,急道:“快!趁着旨意未下,赶紧去辞了。就言才疏德薄,不堪重任,求官家收回成命。”
“辞?”他苦笑一声,声音干涩,“你当我不知其中凶险?”
他深深吸了口气:“可我身在其位,食君之禄。官家信重,将社稷重担交予我手。天下积弊,民不聊生,国库空虚,强敌环伺,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我若因惧祸而退缩,置国事于何地?这路,是万丈深渊,我也只能闭着眼往下跳了,没有退路了。”
“安亭蕴,你是被忠君报国的虚名蒙了心窍!你只想着你的抱负、你的责任,可曾想过我们?想过这阖府上下的性命?!你莫不是忘了我三哥哥曹舆,他是怎么死的?”
“当年官家破格提拔他为枢密副使,掌军机要务,结果呢?就被那群文官扣上‘谋反’的滔天罪名,下了诏狱,我曹家差点就跟着灰飞烟灭。官人,你都忘了吗?!这宰相之位你坐上去,就是下一个曹舆!”
这些安亭蕴岂能不知?他闭上眼,牙关紧咬,再睁眼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
“这其中的刀光剑影,我比你更清楚百倍。我接下这担子,不是为了虚名浮利。我是想为大宋,为天下苍生,做一点事!我向你保证,我会万分小心,步步为营,绝不会重蹈曹舆的覆辙。”
曹晚书凄厉地打断他,泪流满面地说:“安亭蕴!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通晓古今,你告诉我,从古至今,那些喊着要变法、要革新的,有几个人得了好下场?”
“商鞅车裂、吴起乱箭穿身、晁错腰斩东市、主父偃族诛、王叔文贬死!这些血淋淋的例子,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为国为民?哪一桩不是光明正大?可结果呢?”
她哭道:“你自比他们如何?官家今日信你,能保你一世?能抵得过那些被你绝了前程之人的滔天恨意?你以为你小心谨慎,滴水不漏就万事大吉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等你真正动手,触动那些人的利益时,你看吧!一顶顶血淋淋的帽子,都会扣在你头上!”
“你管着户部,管着钱粮,只要想查,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当年三哥谋反的罪名,不就是这么硬生生造出来的吗!”
“安亭蕴!”曹晚书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喊,“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改革的路,怕是你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是千夫所指!你所谓的小心,在这些明枪暗箭面前,你拿什么去摆平?!你告诉我!”
安亭蕴被她这一连串控诉,轰击得脸色惨白,身形微晃。那些史书上记载的改革者的悲惨结局,和那些官场倾轧的肮脏手段,他岂能不知?
他喉结滚动,沉声说:“正因为知道是死路,我才更要去闯,正因为前人尸骨未寒,我才更不能退缩。晚书,总得有人……总得有人去做那个点火的人,哪怕只能照亮一瞬。官家将此火把交予我手,我岂能因惧怕焚身,就亲手掐灭了它?我向你保证,我会用尽一切手段,周旋其中。”<
他自己都没底气再说下去了。
晚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泪水流得更凶:“安亭蕴,你还在做梦。你能周旋得过整个既得利者的天下吗?在这些滔天大浪面前,就是螳臂当车,就是自欺欺人!”
她抹了抹眼泪,知道安亭蕴心意已决,任何血泪的教训,都无法撼动他那份该死的责任感和近乎愚蠢的勇气了。
曹晚书渐渐平静下来,道:“你要做青史留名的孤臣孽子,你要为大宋江山殉葬。我曹晚书一个内宅妇人拦不住你,也陪不起你。我最后问你一遍,这相位,你辞,还是不辞?”
安亭蕴看着妻子眼中的决绝,心如刀绞,他知道,“和离”二字,就在她唇边挂着了。
他闭上眼,巨大的痛苦几乎将他撕裂,执拗道:“不辞。”
“好!好!”曹晚书心里窝着一团火,抓起桌案上一个尚未收起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那好,那咱们就和离。安亭蕴,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你今日执意踏上这条死路,他日若真如我所言,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休要怨我今日没有以死相谏!你我夫妻情分,从今日起一刀两断!”
安亭蕴霍然起身:“你怎能说出这等话来,你怎能……怎能用和离来逼我?来剜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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