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泣谏和离(1 / 1)
自那日大朝之后,弹劾安亭蕴的奏章便一个接着一个飞入禁中。
今上随手翻开几本,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论。
有言安亭蕴年少骤贵,恃宠而骄,以峻法苛待百官,动摇国本的;有斥其借外戚之势,行专权之实,效王莽故事,其心可诛的;更有甚者,将裁汰冗官污蔑为排除异己,结党营私。还有那些老臣,忧心忡忡,说新政过急,恐激起民变,祸乱社稷。
满纸皆是危言耸听,仿佛安亭蕴就是祸国殃民的巨奸,新政便是亡国之始。
“唉……”今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着窗外。
这阻力之大,远超预想。他深知安亭蕴所行之事,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亦非宽仁之主不能容。
“来人,”今上声音低沉,“宣安亭蕴即刻入宫觐见,不拘常礼。”
不多时,安亭蕴一身紫色公服进来,撩袍欲行大礼,但被今上抬手止住。
“安卿免礼,赐座。”今上指了指御案旁早已备好的椅子,又指了指案头那堆小山似的奏章,“你且看看这些。”
安亭蕴谢恩落座,看向堆积如山的奏疏,已然明了里面的内容。
他并未显出丝毫惊讶,神色平静如水,随手拿起最上面几本,略略翻看,果不出所料,皆是陈育等人构陷之词。
“陛下,”他放下奏折,“此乃意料中事。臣甫登相位,执斧钺欲斫荆棘,荆棘岂有不缠斧柄之理?此等弹章,不过是蛇鼠之辈惊惶之下的狂吠。”
今上凝视着他,见他如此镇定,心中稍安:“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呐。朕还听闻一事,坊间传言,你夫人曹氏,似因新政之事,与你有所龃龉,还负气回了娘家,甚至闹起了和离,可有此事?”
安亭蕴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回禀陛下,确有此事。此乃臣家务琐事,不敢劳烦陛下圣心。”
今上道:“朕知你夫妻情笃,皇后近日也颇为忧心。令夫人乃皇后幼妹,性情刚烈,此番归宁,闹得满城风雨,她可是对新政不满?”
安亭蕴深吸一口气说:“拙荆生于勋贵之家,耳濡目染,自有其顾虑。她恐臣行事过刚,招致祸端,故而不解,乃至愤懑。此乃人之常情,臣理解。”
今上叹道:“卿之家事,亦是国事之缩影。阻力无处不在,朝堂、家人、亲朋故旧,皆成掣肘。安亭蕴,你可曾动摇?”
安亭蕴霍然起身,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斩钉截铁:“陛下!臣之志,自入朝堂,便为澄清玉宇,富国强兵。臣妻之怨,亲友之责,乃至这满案弹章,皆在臣预料之中。若因私情私利而裹足不前,畏首畏尾,臣何颜立于天地之间?”
今上静静地看着这位年轻宰辅,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燃烧的赤诚与无畏。
良久,今上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只说出一个字:“好!”
今上又道:“那你再说一说,新政千头万绪,阻力重重,当以何者为先?何处着手,方能力破僵局,收事半功倍之效?”
安亭蕴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奏对:“新政破局,当以裁汰冗官为第一刀!”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刀须快、须准、须狠!臣请陛下允准:其一,严令吏部、审官院、三班院,即刻暂停所有恩荫、磨勘、荐举、捐纳等非正途入官途径,堵塞源头。其二……”
今上听得频频颔首,手指在桌案上不自觉轻轻叩着。
良久,等他说完,今上问道:“此策甚善,然牵涉太广,阻力必巨。朝中反对的人还是占多数,这些老臣盘踞多年,党羽众多,稍有不慎,反噬之力恐难估量呐。”
安亭蕴拱手道:“请陛下特简刚正不阿、不惧权贵之重臣数人,如翰林学士承旨、御史中丞等,组成专司,赋予临机专断之权。此轮裁汰,先从京官冗员及外任中品阶较低、无甚根基者入手,待声势已成,再动勋贵、宗亲之冗员。此谓先易后难,步步为营。”
“好!”今上再次吐出一个字,“就依你所奏,裁汰冗官,为新政第一刀。明日早朝,朕便下诏,暂停非正途入官,着翰林学士承旨、御史中丞、知制诰,会同卿家,专司此事。赐尔等便宜行事之权,遇有阻碍,可直奏于朕。”
就这样,君臣二人,定下了撬动天下格局的第一步。
话说曹晚书悲愤交加,一路哽咽着直奔鲁国公府。府门前的家丁见自家姑奶奶泪人儿似的回来,身后丫鬟抱着包袱,情知不妙,慌忙进去通禀。
曹望此刻正在花厅里逗弄着新得的画眉鸟。听得女儿这般模样回来,心里先是一咯噔,丢了鸟食,沉着脸来到前厅。
曹晚书正哭着和宋夫人、金书说话,把安亭蕴执意接相位推行新政的事抽抽噎噎地说了个大概。
“什么?!”曹望在廊下听的清清楚楚,边走进来边骂道:“安亭蕴这小子,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曹晚书以为老弟儿也是担忧女婿安危,正要附和。
这时曹望却咬牙切齿地接着骂道:“他安亭蕴要做孤臣孽子,搏个青史留名,那是他的事!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着刀往自己人身上捅。咱们府里多少门生故吏,沾亲带故的靠着这些闲职吃皇粮?还清点兵额?你老子我堂堂鲁国公,手底下挂着虚衔吃空饷的营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那些空饷银子,养着多少府里多少开销?
咱们曹家,还有你几个舅舅家,还有那些依附的老亲旧故,哪家名下的田庄、店铺没点猫腻?没点隐田匿户?他这一查,不是要把咱们曹家的根基都刨了,是要把满东京城的勋贵、宗室、将门,全都得罪死!”
曹望越说越气,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官家信他,让他去咬人,可他也不能六亲不认,连自家丈人的肉都要咬下一块来。晚丫头,你回来得对!这等自寻死路还要拖累岳家的混账,趁早离了干净!”
他喘了口气,看着院外闻讯赶来的二儿子曹辕和幺子曹轼:“你们两个,也别闲着,去好好劝劝我这一根筋的女婿!告诉他,这新政的水太深,不是他能趟得起的。”
想了想,曹望又接着说:“对了,让他再想想清楚,是官家一时的恩宠重要,还是咱们这些休戚与共的勋贵根基重要。让他做事留一线,尤其是对自家人,睁只眼闭只眼,别那么死板。若是惹得众怒沸腾,官家也未必保得住他。到时候,别说相位,怕是连命都难保!去,现在就去!”
曹辕年长些,心思沉稳,听了他的话,有些面露难色:“父亲,妹夫那人您也知晓,性子执拗,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况且圣命已下,他此时辞相,岂不是打官家的脸?这劝,怕是不好劝。”
曹轼年轻气盛,倒是直接:“爹,姐夫这是被官家架上去下不来了。要我说,他真要干也行,但得先给咱们家划出道道来。比如清点兵额,咱们府名下那几个营头,能不能…嗯…稍微‘实’那么一点点?”<
“混账话!”曹望嘴上骂着,“让你去是劝他悬崖勒马,不是让你去讨价还价。不过…咳…话里话外,让他明白利害关系,知道哪些人、哪些事动不得,也是正理,去吧。”
曹辕、曹轼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应了一声,便匆匆出门去寻安亭蕴了。
宋夫人一把搂过曹晚书,一口一个心肝肉儿地叫着:“你方才说要和离,这话可是当真?”
曹晚书伏在宋氏怀里,抽泣着,轻轻摇了摇头:“女儿…女儿当时是气急了,只想吓唬吓唬他,盼他能回心转意,哪曾想他竟那般固执。”
宋夫人哭声稍歇,用帕子擦了擦泪,语气里带着点庆幸:“唉…你这孩子。不过,不过和离了也好。”
她环顾四周,似乎怕人听见,将女儿搂得更紧:“晚书,你听母亲说,你三哥哥,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提起冤死的儿子曹舆,宋夫人心如刀绞,泪如泉涌:“当年不也是官家信重,破格提拔他做什么枢密副使。结果呢?才掌了几天军机,就被那群黑了心的文官,扣上个谋反的天大罪名。”
宋夫人泣不成声,往事不堪回首:“晚丫头,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安亭蕴如今比当年的舆哥儿位置更高,得罪的人更多。他推行的那些新政,条条都是要人命、断人财路的!这满朝勋贵哪个不恨他入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三哥的今日,就是他安亭蕴的明日。说不定…还要更惨!”
宋夫人紧紧抓着女儿的手说:“晚书,听母亲一句劝。趁着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赶紧把和离坐实了,文书签了,嫁妆拉回来,从此你姓曹,他姓安。他日后是死是活,是千刀万剐还是抄家灭族,都与你再无半点干系!”
晚书已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连连摇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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