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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舌战群儒(1 / 2)

中书政事堂内,烛火通明。安亭蕴端坐在主位上,将那份敕牒递与三人传阅。

刘煜连连大笑,拍案叫绝:“此法妙啊!此乃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如今直接剑指其隐匿之本,令其自顾不暇,阻挠清丈反成引火烧身之举。此令一出,淮南豪绅必然胆寒,其串联之势,不攻自破,哈哈哈。”

张浚也抚须点头:“不错。彻查田亩、赋税、荫户、不法事,桩桩件件皆是要命所在。彼等为保自家根基,必先约束子弟,急于撇清阻挠之事,甚至反要促成清丈,以证清白。”

王珪则道:“下官以为,此令当由御史台加印,明发邸报,广传天下。一则震慑淮南,二则警示四方,凡有阻挠新法者,朝廷皆有雷霆手段,非止一隅一地之策。”

“嗯”安亭蕴见三人皆领会其意,且补充完善,心下稍宽,“就依诸公所言。刘副使,你即刻以中书门下名义,将此敕牒用印,八百里加急发往淮南路诸司。王侍御,邸报明发之事,由你御史台速办。还有提刑司要密遣得力干员,暗中查访,以为后续之备。”

“好。”三人齐声应诺。

部署完毕,回到家里,曹晚书并未歇息,只在小厅中支颐假寐,旁边小炉上温着一盅新炖的参汤。

听得脚步声,她睁开眼,迎了上来。

安亭蕴握住她的手,笑着说道:“娘子之计,我已吩咐下去了。此番若成,娘子当居首功。”

曹晚书轻轻摇头,将参汤递到他手中:“我只愿你能保重身体,新政能稳步推行,天下苍生得沐恩泽。快喝了汤,歇息片刻吧。这千斤重担,还长着呢。”

他接过那碗参汤,继而又放回桌子上面,执起她的手一同坐了下来。

“娘子,你这等洞悉人心的智谋韬略,莫说那些只会空谈清议的台谏官,便是政事堂内的诸公,又有几人能及?”

曹晚书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抽了抽手。

她脸颊微热,低声道:“我不过是偶有所感,拾人牙慧罢了。”

亭蕴说:“我是认真的,你困于这方寸后宅,埋没于闺阁脂粉之间,实在是屈才了!天大的屈才!”他越说越激动,,“若依我看,娘子合该立于朝堂之上,与天下英才共议国事。”

曹晚书猛地抬起头,眼里有些惊愕,片刻后,唇角缓缓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挑眉道:“哦?官人当真如此想?”

她微微偏头,盯着他的俊脸说:“那好啊,我倒真想试试这紫袍玉带的滋味。不如官人明日就去启奏官家,为我讨个官儿做做?不拘是六部主事,还是御史台言官,只要是能替官家分忧,为夫君解难的差事,我都使得。”

安亭蕴瞬间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噎住了,脸上那副痛惜大才埋没的慨然表情还没来得及褪去,脑子里就开始急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这……”他有些面露难色,“我朝虽有女官之制,然皆在宫掖之内,司掌内职,与外朝截然不同。外朝为官,须经科举正途,此乃太祖太宗定下的铁律,绝无女子应试出仕的先例。”

他偷眼觑了下曹晚书的脸色,见她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更觉窘迫。

亭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硬着头皮道:“不过…不过事在人为,娘子之才,确属百年难遇。若娘子真有此心,我明日便去求见官家。将娘子今日献策之功据实以告,为娘子争上一争。”

曹晚书静静地听着,看着他认真纠结、甚至准备为她去撞南墙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她转而端起那碗一直温着的参汤,重新递到他面前:“行了,瞧把你为难的,汗都出来了。我不过一句顽笑话儿,你还当真了不成?快把这参汤喝了,暖暖身子。”

安亭蕴怔怔地看着她,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接过参汤,自嘲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又顽皮。”

次日,安亭蕴趁着官家在垂拱殿批阅奏疏的间隙,觑了个空,屏退左右。将昨日曹晚书献策解淮南困局之事,详详细细禀奏了一番。言

末了,心一横,把盘旋了一夜的念头说了出来:“官家,臣妻曹氏,虽系闺阁中人,然此一番见识,直指要害,其智谋韬略,实不亚于朝中诸公。臣…臣斗胆揣想,如此才具,若只囿于方寸后宅,实乃朝廷之憾。不知官家圣意,可否于宫掖之外,另辟蹊径,令其稍展所长,为国效力?臣自知此僭越,但…”

今上听后仰头笑了笑,打断他的话:“曹氏此策,确乃老成谋国,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其聪慧明敏,难怪……”官家顿了顿,唇边泛起笑意,“难怪是皇后嫡亲的胞妹,这份机智,倒真是一脉相承的家风了。”

“可我朝开国百年,典章制度,灿然大备。外朝文武百官,皆由科举正途、武举拔擢或恩荫循例而进。宫闱之内,女官之设自有规制,掌内职,理宫务。若以外朝官职授于女子,卿试想之,此例一开,朝野物议何如?礼法纲常何存?非但诸科进士、满朝文武难以心服,恐天下士子亦将哗然。”

今上看着安亭蕴略显窘迫的神色,又说:“非朕吝一官半职,实乃祖宗法度所系,万难更易。你且安心,曹氏之功,朕记在心里了。”

亭蕴连忙躬身说:“官家圣明烛照,臣一时愚鲁,思虑不周。内子些许小智,能得官家金口一赞,已是天大的恩荣。”

今上摆摆手,恢复了一贯的仁厚笑容:“卿为国事殚精竭虑,偶有思虑偏颇,亦是常情。淮南之事,依卿所拟敕牒速办即可,下去吧。”

“谢官家恩典。”安亭蕴深深一揖,退步出了垂拱殿。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狠。仿佛一夜之间,凛冽的朔风自漠北席卷而来,毫无预兆地吞噬了天地。

这冷,并非寻常冬日那种循序渐进的霜冻,而是一种带着毁天灭地,罕见到令人心悸的酷烈。

即使屋内炭火烧得通红,寒意也丝丝缕缕钻入骨髓。池水早已冻实,冰面厚得能跑马,砸开冰窟窿取水,水一接触空气,便似有凝结之势。

就连昔日外头市井的叫卖声都没有了,一到夜晚,万籁俱寂,唯有北风在空荡的街巷间凄厉地呼啸盘旋。

“这天气,真是邪了门了。”安亭蕴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丝厚重的棉帘缝隙向外望去。

庭院里一片死寂的惨白,寒风立刻从缝隙里钻进来,他连忙放下帘子,呵了口气暖手,“我活了快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酷寒的冬天。只怕这严寒,又要给新政添上无穷的变数了。”

曹晚书将一件厚实的玄狐大氅披在安亭蕴肩上,说道:“只盼着这酷寒能早日过去,莫要酿成更大的灾祸才好。”<

今日又是大朝。

范公手持牙笏,踉跄出班,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怆:

“陛下!自去岁腊月以来,天降奇寒,汴京城内外,冻毙者…冻毙者日增!昨夜巡城吏卒于城隍庙、汴河桥洞下、各坊市陋巷之中,收殓无主冻尸,已达三百一十七具。今晨又报,城西惠民河冰面开裂,十数名凿冰取水贫民坠入冰窟,无一生还,此诚百年未有之惨祸啊,陛下!”言罢,已是泣不成声,伏地不起。

紧接着,张方平也沉重出列:“陛下,灾情非止京师。河北、京东、京西诸路急报,黄河冰封千里,漕运断绝,粮道梗阻。河北诸军寨报,营房冻裂,兵卒手足冻疮溃烂者十之五六,更有冻毙于哨位者。民间更是凄惨,炭薪价腾贵如金,百姓拆屋取椽以燃,屋倒压死者亦不在少数。麦苗尽毁,春耕无望,今岁夏粮恐颗粒无收。各地冻毙人数,粗略统计,恐已逾……逾万之数!”

数字一出,满殿死寂。

这个奏完那个又奏,一连串的噩耗,一个接着一个地来,一个比一个更加沉重。

“此等惨祸,莫非、莫非是朕…朕德行有亏,获罪于天,以致上苍降此严惩,祸及黎庶?是朕……是朕哪里做错了么?”今上声音哽咽,几不能自持。

保守派领袖王符成眼中精光一闪,等的就是此刻!

他连忙跨出班列,笏板高举:

“陛下仁德布于四海,天下共睹,此绝非陛下之过!”他深吸一口气,矛头瞬间调转,直指安亭蕴说,“此乃天象示警!乃因朝纲紊乱,祖宗法度动摇,奸佞当道,致使阴阳失序,寒暑乖戾!自安相公执掌国柄,推行所谓‘新政’以来,闹得人心惶惶,怨声载道!祖宗成法,岂可轻动?此等峻急操切之举,已使天地震怒,降下如此酷寒灾劫!冻毙者累累,皆因新政苛酷,扰乱了天地之和气所致。”

王符成一字一句厉声道:“安相公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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