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改革新政“你、你强词夺理!”(1 / 2)
“你、你强词夺理!”王符成气得浑身发抖,“若非你倒行逆施,激怒上天,何至于此等酷寒?”
“强词夺理的是尔等!”沈修文怒而出列,“安相新政,旨在剔除蠹虫,强本固基。裁汰的是蠹国害民的冗官冗兵,节省的是民脂民膏。天灾当前,不思同心戮力救灾安民,反以此攻讦忠良,构陷宰相,尔等心中可还有社稷?可还有黎民?尔等口口声声天意,莫非这天意便是要坐视万民冻馁而死,坐视大宋积重难返?!”
“沈大人此言差矣!”陈育最终也跳了出来,“新政扰攘,人心不安,即是乱象,乱象丛生,如何不招致天谴?安亭蕴,你推行新政,闹得天下汹汹,如今上天降罚,万民受苦,你便是那祸乱之源!”
“祸乱之源是尔等因循守旧之辈!”沈修文厉声喝道,“天灾骤临,安相甫一闻灾,便已令户部紧急调拨存粮、炭薪,令工部速开官仓平价售煤,令开封府广设粥棚暖屋,此等应急之举,尔等可曾献上一策?除了在此借天意攻讦异己,可曾为冻毙街头的百姓流过一滴泪?尔等心中,只有党争倾轧,何曾有半分君父,半分百姓!”
两派大臣在殿上唇枪舌剑,激烈交锋。言辞锋利激烈,唾沫横飞,吵得不可开交。
今上面色苍白,他是仁厚之主,素以爱惜百姓,敬畏天命自持。范卿报上那冻毙逾万的数字,已如重锤击在他心口。
“莫非真是朕操之过急了?”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在他心底升起,“安亭蕴锐意革新,其志可嘉,然此等酷寒,百年未遇,偏偏在新政初行之际降临。难道、难道真是天心示警,怨朕更易祖宗法度太过?”
他想起太祖太宗创业艰难,和真宗朝澶渊之盟后的承平岁月,那些被安亭蕴斥为积弊的旧制,似乎也维系了百年的江山。
如今这冻死万民的惨状,是否真是他推行新政,扰乱了天地和气所致?
殿中争吵愈烈,王符成等人见官家神色变幻,沉默不语,攻势愈发凌厉。沈修文等改革派也都不甘示弱,一一回怼。
就在这万马齐喑,保守派以为胜券在握之际,一直沉默的安亭蕴,再次动了。
他没有继续与王符成等人纠缠细节,霍然转身,面向御座:“陛下仁德爱民,感同身受于黎庶之寒苦,此乃圣天子之心。正因陛下心怀万民,更需明辨是非,洞悉本源。”
亭蕴语速沉缓:“陛下试想,若今日因天寒便将新政视为祸首,罢黜主事之臣,则他日若遇水患、蝗灾、地动,又当如何?是否凡有灾异,便是朝有奸佞,需得尽废良策,诛杀忠良以谢天?若如此,则朝堂永无宁日。”
他向前一步,接着奏道:“陛下登基廿载,夙夜忧勤,所为何来?不正是为了富国强兵,使万民免受饥寒战乱之苦?试问,若无冗费之累,国库充盈,何至于无钱粮储备以御此奇寒?何至于无炭薪赈济贫弱?何至于让戍边将士在破败营房中忍冻挨饿?此非天灾,实乃人祸!是数十年沉疴痼疾积累之恶果,于今日天灾之下,骤然爆发!”
见今上依旧沉默不语,亭蕴知道,官家对于推行新政,已经动摇了。
亭蕴不死心,接着说:“陛下,若因一时天灾,便听信谗言,导致推行新政半途而废。今日冻毙者逾万,他日若契丹铁骑趁我虚弱,踏冰南下,或是国内因饥寒再生民变,那时冻毙、战死、饿殍者,又当几何?十万?百万?陛下!祖宗之法,立意本善,然法久弊生,岂能墨守成规,坐视江山倾颓。《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此千古不易之理也!”
他忽然撩袍,双膝跪地,哽咽道:“当此危难之际,正需君臣同心,上下戮力,抗天灾,救黎庶,更要坚定不移,继续推行新政,强我根基,方是真正上应天心,下顺民意之举。否则,纵杀臣以谢天下,亦不过徒增冤魂,于国于民,何益之有?陛下!”他早已声泪俱下。
殿内死寂。
王符成等人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出更有力的话语来反驳这以社稷苍生为重的陈词。
今上僵直地坐在御座上,安亭蕴的话,在他混乱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到的是冻毙街头的惨状,安亭蕴却为他剖开了这惨状背后数十年积弊。他畏惧的是虚无缥缈的天意,安亭蕴是将冰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今上动摇的念头,在安亭蕴这义无反顾,以死明志的忠诚与清晰无比的强国逻辑面前,开始迅速消融。
是啊,罢了他,停了新政,这酷寒就能过去吗?国库就能充盈吗?边关就能稳固吗?百姓就能免于未来的饥寒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祖宗成法若真能保万世太平,又怎会有今日这积重难返的局面?
“安卿平身罢。”
安亭蕴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猩红。
今上道:“天灾无情,苍生罹难,朕心实恸。天行有常,非关人事,更非新政之咎。积弊如山,国力衰微,方是应对无力之根源,新政之策,乃固本培元之方,断不可废!”<
“着!即日起,一切以救灾安民为第一要务。安亭蕴所提应急之策,速速落实,户部、工部、开封府,若有懈怠,严惩不贷!王卿、丁卿、陈卿等,既忧心民瘼,当各司其职,深入灾民,切实抚恤,以行动而非口舌报效朝廷!至于新政推行,当此非常之时,更需坚定不移,以图长远!”
“陛下圣明!”沈修文等改革派官员精神大振,齐声高呼着。
宫门外,各家仆役早已备好暖轿马车,笼着手,跺着脚,在寒风中瑟瑟,安亭蕴冷地一头钻进自家那辆挂着厚实棉帘的马车里。
“回府。”
马车驶出皇城根,转入汴京外城的通衢大道。街上传来一阵阵地哭泣声,安亭蕴掀开帘子往外看去,景象凄惨之状,触目惊心。
积雪被踩踏得污秽不堪,结成厚厚的冰壳。沿街的店铺大多紧闭,街道两旁,横七竖八地僵卧着许多人。
他们衣衫褴褛,单薄如纸,早已被冻成了青紫的硬块。有的蜷缩在墙角,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头深深埋在膝间,仿佛在睡梦中便已悄无声息地离去。
几队穿着臃肿棉袄,戴着厚帽的开封府衙役和厢兵,正抬着用破旧芦席卷裹的尸身,踉跄地走向停在路边的板车。
板车上已层层叠叠堆了不少,草席裹不住的地方,露出冻得发黑的手脚,景象惨不忍睹。
安亭蕴只觉得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停车。”安亭蕴低喝一声。
车夫不明所以,慌忙勒住缰绳。
安亭蕴一把掀开车帘,刺骨的寒风瞬间将他包裹,他毫不迟疑地跳下了马车。
“二爷,外头太冷了。”车夫急忙上前劝阻。
安亭蕴恍若未闻,一步步踏在厚厚的雪地上,看着地上那些亡者。风如刀一般,割在脸上,更剜在心上。
“二爷。”车夫从后面追了上来,见他身形微晃,凑近看了才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
安亭蕴最后看了一眼正在装车的尸骸,便闭上了眼睛,不再看这人间惨景。
厚重的棉帘一掀开,曹晚书抬眼看去,是安亭蕴回来了。
只是整个人有些魂不守舍,眉宇间带着忧戚。待他脱下沾满雪泥的官靴,走近炭火正旺的暖炉旁,曹晚书才看到他的手已经冻伤了。
曹晚书连忙唤丫鬟端来温热的清水,又亲自取来一个青瓷小罐。
“先暖暖手,不要硬搓,也不要挠。”
说罢,将安亭蕴冻的已经有些麻木的手,小心翼翼地浸入温水中。事后又用软巾轻轻拭干水迹,打开青瓷罐,里面是冻疮膏药。
她用指尖蘸了药膏,细细涂抹在安亭蕴红肿皲裂的手背和指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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