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浪荡子自食苦果(1 / 2)
马车上,朱夫人不住口地抱怨:“都是你干的好事!若不是你撺掇着你老子去宫里求赐婚的旨意,如今何至于这般进退两难?”说着,又拿帕子拭眼角。
冯准只垂着头,闷声不响,大气也不敢出。
母子二人进了道观客堂,静静坐着等候。
客堂收拾得甚是洁净,只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
午后的阳光从木窗棂子里斜斜透进来,洒下几缕柔和的光线,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连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朱夫人等了半日,又被太阳照着,渐渐生出些困意,便单手撑着腮,迷迷糊糊盹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方才猛然惊醒,忙站起身来整理衣襟。
只见来人一袭青色道袍,满头银发用一枚木簪齐齐束起,面容清癯,颇有出尘之态。
朱夫人忙微微欠身,恭敬道:“道长安好。”
道长微微颔首,目光平和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冯准,方缓缓道:“夫人免礼。不知夫人与公子到访,所为何事?”
朱夫人垂首道:“近日家中多有烦扰,心中难安,特来请教道长,望道长指点迷津。”
道长闻言,目光便落在冯准身上,捋了捋颌下长须,道:“我知道你。你一进来,我便知晓了。”说着又转向朱夫人,“世间之事,皆有因果。烦扰之起,必有其源。”
冯准忙拱手行礼,道:“还请道长明示。”
“几日前,你府上一位小妾曾来看过你的姻缘。”道长微微眯起双目,缓缓道来,“贫道观其卦象,乃是水火既济之卦。此卦上坎下离,水火相交,各得其用,原本是吉兆。
可置于姻缘一事,却又另有一番说法。男子属羊,女子属虎,二者本有不合之象。羊性刚直,进取之心甚笃;虎性温婉,却亦有倔强之态。加之新夫人又是庚戌日生,女命八字带魁罡,时柱再见魁罡,乃是双重魁罡之格。这般命数,与公子相遇,冲突与矛盾恐难避免。”
朱夫人听得心惊,忙问:“可有破解之法?”
道长听了,只淡淡一笑,道:“破解之法,夫人与公子早已心知肚明,又何须再来问贫道呢?”
说罢,连连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便往外走。
只留下一句话,飘飘荡荡送进二人耳中:“世间之事,犹如白云苍狗,变幻莫测。强扭之瓜不甜,强求之事多舛。命运之轮自有其轨迹,人力强为,不过是蚍蜉撼树,徒增烦恼罢了。”
话音落时,人已去远。
冯准怔怔站着,半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最后一丝希望也被那几句话浇得透透的,连灰烬都不剩。
他低着头,呆呆望着地面,双手握得死紧。
早知今日,当初便是拼着被春娘埋怨,也不该去求官家赐婚。
如今可好,新娘子娶进门,竟成了一尊碰不得的活菩萨!
朱夫人原是极满意这个儿媳的,可如今听了这一番话,也六神无主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冯准咬紧了牙关,恨恨道:“横竖我与她也不能同房,干脆再过几年,便以多年无所出为由,和离了便是!”
朱夫人听了,气得脸都变了色,指着他骂道:“你个混账东西!要不是你把那个春娘的肚子搞大了,我何至于急着为你寻这门亲事?如今倒好,娶进来了又要和离,你当官家的赐婚是儿戏么!”
骂着骂着,她越发恼怒:“赶明儿等她把孩子生下来,我索性一顿乱棒打死了那祸害,也落得个心里清净!”
冯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角抽搐着,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母亲快别说了,事到如今,儿子心里也后悔得什么似的。母亲一向是菩萨心肠,怎的也学起父亲那般喊打喊杀起来?春娘好歹为冯家添丁,是咱们家的大功臣,母亲却要乱棒打死她,真真是教儿子寒透了心。”
朱夫人听了,长叹一口气,摆手道:“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无益。这事先瞒着你老子和你媳妇罢,你让那春娘也把嘴闭严实了,万不可声张出去。”
想了想,又嘱咐道:“在你媳妇跟前也装得像些,别露了马脚,且忍着你那浪荡性子。赶明儿我挑几个懂事的丫头送你屋里,至于什么春娘、蕙香、丰艳这些,都少去些。一看就是些专会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尤其是那个春娘,原是在窑子里被商人玩剩下的,更是有手段,保不齐她肚子里那个,是不是你的种还两说着呢!”
“哎呀行了行了!”冯准听得不耐烦,一摆手,摔门而去了。
自那日冯准与朱夫人慌慌张张出了一趟门,归来之后,冯准那张惯常带笑的脸上,便再不见半分笑意。
在书房里勉强料理了几件文书,连晚膳也未曾好生用,便一甩袖子,往春娘房里钻去了,显见得今夜又要宿在那处。
曹晚书看在眼里,心下好生纳闷。
这冯大爷在外的名号,她可是早有所闻。什么“风流阵里急先锋”、“胭脂队中骁将”,行事最是孟浪不羁。
可自打自己这新娘子过了门,除了头一日他本是猴急急要入洞房,却被春娘的事打断之后,从那春娘屋里出来,便似换了个人一般,躲她就像是躲瘟神。
曹晚书初时还暗暗盘算,想着如何推拒那床笫之事。
毕竟冯准这厮,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床上拉,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干不净的病,谁知道?
没成想竟是自家多虑了,那急先锋倒先偃旗息鼓起来。当真是奇哉怪也。
这日,冯准房里的两个得宠妾室,蕙香与丰艳,觑着空儿来上房寻曹晚书说话解闷。
丰艳生得白净,性子也刚直些,坐下没说几句,便先开了口:“夫人是新来的,不知这府里的根底。那春娘,说起来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身,可惜她老子后来犯了事,家产抄没,她便被她那黑了心肝的舅爷,几两银子卖进了见不得人的去处,做了千人骑万人跨的粉头营生。也不知是使了什么妖法,或是枕席上有什么过人手段,把咱们大爷迷得七荤八素,巴巴儿地花了大价钱赎出来,在府外头金屋藏娇养着。”
蕙香生得伶俐,嘴皮子更是利索,丰艳话音刚落,她便抢过话头,撇着嘴道:“可不是么!那小娼妇手段了得,不多时就揣上了大爷的种。仗着肚皮有功,整日价在大爷耳边吹枕头风,撺掇着要进府来做主子。
大爷也是个糊涂油蒙了心的,真个去跟老爷太太张口。老爷一听,气得什么似的,扬言要请家法打死这不肖子。奈何大爷那性子,倔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父子俩针尖对麦芒,硬是顶着门风,把那骚狐狸精抬进了门。”
说着,又啐了一口:“那时节夫人还未曾过门呢,您是不晓得。这春娘一进府,眼珠子恨不得生在脑门顶上,拿腔拿调,真把自己当成了正经奶奶。
稍有不顺心,动辄打骂下人,过后又在大爷跟前哭得泪人一般,装那受尽委屈的小可怜儿。大爷偏就吃这一套,被她三言两语便哄得团团转。太太气得要发作,大爷却挺身护着,说什么‘她本是大家小姐出身,骨子里带些傲性也是有的’。
呸!他这一护不打紧,倒纵得那小蹄子越发张狂起来,穿金戴银,吃穿用度,样样都要压别人一头。有事没事便来寻我和丰艳的晦气,指桑骂槐的,真真恨得人牙根痒痒!”
曹晚书听了,心下暗暗思忖:那夜冯准在春娘房中,不知灌了些什么迷魂汤,才让这浪荡子转了性。看来这冯府后院,水深得很。
丰艳皱着眉,忧心忡忡道:“夫人可千万要提防着些。她如今仗着肚里有货,又是大爷心尖尖上的肉,万一…我是说万一,她那肚子有个三长两短,赖到咱们头上,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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