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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敲山震虎(1 / 2)

她这话既拿孝道压人,又把自己扮成循规蹈矩的长辈。说罢,颤巍巍扶着婆子的手站起来,走到床前,手指虚虚往宁哥儿额上探了探,又缩了回来。

“你瞧这小脸烧的,”她啧啧两声,回头对张氏道,“都怪老婆子我心硬,原想着孩子皮实,谁承想这么不禁折腾。罢了罢了,都是我这老糊涂的不是。”说罢,掏出手帕在眼角沾了沾。

“如今宁哥儿病着,我心里头也像猫抓似的。大舅奶奶、二舅奶奶若是心疼孩子,便多劝劝蕊丫头,往后带孩子上点心,别由着他无法无天,也省得我这老婆子操心劳力,落个刻薄名声。”

这番话更是以退为进,假意认错,转眼又把责任全推到安蕊身上,末了还拿管教孙子的名头堵死了对方的嘴。

张氏、曹氏二人在旁瞧得清楚,这崔老太太哪里是认错,分明是拿软刀子杀人,既占了理,又卖了乖。

正思忖间,崔老太太忽然哎哟一声,扶着腰坐回椅子上,对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连忙上前道:“老太太这几日为了宁哥儿的事,日夜操心,昨儿个还着了凉,这会子怕是累着了。”

崔老太太便顺势捶着腰道:“老了,不中用了,说两句话就头晕。罢了,世昌媳妇,你陪两位舅奶奶好生说话,我去里间躺躺。”

“亲家老太太且留步!”曹晚书的声音陡然响起。

崔老太太身形一顿,扭过半边脸问:“二舅奶奶还有话说?”

曹晚书不慌不忙,先是对着张氏递了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走到崔老太太身前,福了一福,恭敬有礼,挑不出半点错处。

“老太太身子不爽利,原不该搅扰。方才听老太太说起妹夫幼时,您老管教得法,便是摔断了腿也照抽藤条,方成就了他今日六品前程。老太太一片苦心,为子孙计深远,晚书听了,真是感佩不已。”

“说起这前程,倒想起我们家那口子。老太太许是不常听世昌妹夫提起?他前几个月又升官了,官不大,二品而已,也管着些官员的考课升迁。”

曹晚书见她神色微动,便又缓缓续道:“我家官人常说,为官者首重家风,若内宅不宁,苛待妇孺,纵有才干也难服众。前儿个他还想起世昌妹夫,就问起世昌妹夫在任上的风评,倒是听了几耳朵闲话,说妹夫近来家宅似乎不甚安宁?常为些琐事烦忧,连带着办公都似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我来,他还交代我,让我传个话,妹夫正是年富力强、大有可为的时候,万不可因后宅些微小事,分了心神,误了前程。再落下个齐家不严、内帷不修的名声,被那起子无事生非的言官盯上,参上一本,可就了不得了。”

崔老太太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干笑两声:“世昌如今有出息,都是托赖您家二郎照拂。我一个老婆子家,哪里懂得官场里的勾当,不过是家里头鸡毛蒜皮的小事,倒劳动您家官人挂心。”

张氏见状,便从旁接口道:“亲家太太说哪里话来。咱们都是一家人,原该相互照拂。我这三妹妹性子实诚,带孩子上或许是粗疏些,宁哥儿到底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做娘的哪有不心疼的。”

崔老太太叹口气,探着身子去看孩子的脸。那孩子许是被惊醒了,哼唧了两声,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这孙儿,倒真是受苦了。都怪祖母不好,不该让你去那祠堂里跪着。”她转过头来,对着张氏曹氏又说,“今日多谢两位舅奶奶提点。我这后宅里的事,原不该劳动外家挂心。我这老婆子性子直,说话做事难免不周,还望两位舅奶奶回去替我多多美言,莫要让你家二郎听了闲话,误了世昌的前程。”

曹晚书见她松了口,便也顺着台阶往下走:“亲家太太这话说得太见外了。我们今日来,原是瞧着宁哥儿病了放心不下,哪里有什么旁的意思?孩子还小,经不得磕碰,往后老太太教导孙儿,也望念着他是个金枝玉叶的哥儿,手下略宽松些。”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崔老太太连连点头,又吩咐旁边的婆子,“还不快去前头告诉大爷,就说两位舅奶奶来了,让他好生陪着说话。再去库房里把上好的狐皮取出来,给两位舅奶奶做件冬衣。”

张氏连忙摆手道:“亲家太太太客气了,我们怎好收您的东西?”

“哎,这有什么?”崔老太太强笑着,拉住张氏的手,“都是些体面东西,算不得什么。宁哥儿的病,我自会请最好的大夫来瞧,断不会再让他受半分委屈。”

她一面说着,一面瞟向安蕊,眼神里还有几分不甘,但到底没了先前的戾气。

此时厅外传来脚步声,崔世昌匆匆走了进来,见了张氏和曹晚书,先是一愣,随即慌忙作揖:“不知大舅嫂、二舅嫂来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曹晚书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憔悴,便知他这几日也没少烦心。

她也不多说,只笑道:“妹夫来得正好,我们瞧着宁哥儿病了,过来瞧瞧。如今见着亲家太太也发了慈心,我们也就放心了。”

崔世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崔老太太,见母亲脸色缓和,心里也明白了什么,只对着张氏和曹晚书道:“有劳两位舅嫂挂心,是我没本事,累得内人和宁哥儿受苦了。”

“妹夫这话说哪里去了?”张氏叹了口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如今孩子病着,你也多上上心,莫要再让老太太劳累了。”

崔老太太在一旁听了,脸色又是一僵,到底没再说什么。

又坐了片刻,张氏和曹晚书便起身告辞。崔老太太亲自送到厅门口,看着她们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屋。

回到家来,安亭蕴忙执了曹晚书的手,往暖阁里让,一面问道:“可回来了,你们去了这半日,怎生没个信儿。那崔家的事,可处置妥当了?蕊姐儿如今怎样了?宁哥儿的病可好些了?”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

晚书先自叹了口气,在杌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暖了暖手道:“别提了,那崔家老太太,真真儿是个老油滑的。你且宽心,事体还算顺遂,蕊妹和宁哥儿眼下都暂无大碍。”

她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都给安亭蕴说了一通。

安亭蕴听得眉头紧锁,攥着拳头说:“崔世昌那厮也是个窝囊的,由着他娘作践妻儿。”

“你且莫动气,”曹晚书忙按住他胳膊,“今日我和大嫂去,原也没打算撕破脸。又听我说官场最忌内帷不宁,怕误了妹夫前程,这才松了口,又是请大夫,又是要送东西的。崔老太太当着我们的面,也应承了不再苛待他们母子。只是那老婆子滑头得很,面上应承,背地里如何还难说。我已叮嘱蕊妹,再有不妥,即刻着人回娘家来。”<

他顿了顿,看向曹晚书:“今日辛苦你和大嫂了,这等出头的事,原不该让你们去周旋。”

“说哪里话来,”曹晚书微微一笑,替他整理了下衣襟,“蕊妹是你亲妹妹,也是我的妹妹,哪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好在今日没闹僵,也算得了个台阶。只望那崔家老太太能念些骨肉亲情,莫要再作妖了。”

光阴似水,三个月的停职思过,转眼已到了尽头。安亭蕴倒是谨遵圣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自家暖阁书斋之中,将那些律法文书,抄了又抄,誊了又誊。

今日便是复职之期,按常理,吏部的文书早该递到府上了。可眼瞅着日上三竿,过了辰时,又挨过了巳牌时分,府里依旧静悄悄的,连个送信的皂隶影子也无。

安亭蕴一早便起来了,特意焚香沐浴,将那件官袍熨得平平整整,玉带、笏板一应物什也擦拭得一尘不染。

“晚书,”他终是忍不住,问:“什么时辰了?”

曹晚书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影,温声道:“约莫巳正二刻了。”

她端着个食盒,见安亭蕴满脸愁容,便低声道:“先用些点心吧,方才厨房里新做的枣泥糕。。

安亭蕴没什么胃口,只摆摆手道:“没心思吃。都这时候了,文书还没到,你说会不会是官家改了主意?”

曹晚书说:“想是吏部事务繁杂,文书递得晚些也是常有的。”

安亭蕴站起身,踱到廊下。院子里阳光正好,几盆梅花开得正艳,“我这三项职司,哪一项不是紧要?停职期满,复职文书竟能晚些?这晚些,怕不是寻常的晚些!”

且说垂拱殿内,今上身着赭黄常服,端坐于御前。案前侍立着几位重臣,正是这三个月里暂代了安亭蕴那几项紧要职分的。

有枢密副使丁度、开封府尹陈育、以及暂领三司使事的张方平,另有两三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臣,如文严伯、王符成等,亦在殿中。

今上语气平缓,仿佛在闲话家常:“安卿停职思过,这三项职司,丁卿、陈卿、张卿暂代,诸事还算平稳,朕心甚慰。如今三月之期已满,吏部那边,安卿复职的文书,也该递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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