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还礼责亲贪饕叔婶各悻悻(1 / 1)
二叔公被他气势所慑,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强撑着辩解:“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二叔这不是看你身子不爽利,怕拂了乡亲们的好意,才…才替你暂时保管嘛。都是些不值钱的土仪,乡亲们的心意。”
安亭蕴一脚踢开挡在脚边的一篓子鲜鱼,底下藏的全是成箱的白银。
“二叔,你告诉我,这些哪一件是‘不值钱’的土仪?你收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些人的名字上了礼单,就是铁证。若有人参我一本告病还乡,纵容亲族,招摇纳贿,你二房有几颗脑袋够砍?”
二叔公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二婶子也吓傻了,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安亭蕴不再看他们,厉声喝道:“来福。这些礼单你拿去,照着上面的名号、住址,一件件、一桩桩,原封不动地给我送回去。告诉他们,安亭蕴感念乡情,但朝廷法度森严,私相授受,断不可行。谁若再敢送礼上门,或私下转圜,休怪我不念乡梓情分,以行贿论处,直接送官!”
“是!”来福精神一振,立刻招呼人手,蹲下去飞快地将东西抬出去。
安亭蕴冰冷的眼神扫二房夫妇:“今日日落之前,我要看到所有东西都物归原主。少了一件,或是送错了人,你们二房,就自己卷铺盖滚出济州府,永远别再让我看见!”
说罢,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刚走出没几步,巷子拐角处,三叔公和三婶子便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迎了上来。
三婶子一边说,一边紧走几步,几乎要贴到安亭蕴身边,薄嘴唇飞快地开合:“我们老远就听见动静了,二房那两个老不修的,真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仗着是你亲叔,就敢打着你的旗号,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跟个拦路抢劫的响马似的,大包小裹地往自家划拉。你是没瞧见那阵仗,哎呦喂,银子成锭,绸缎成匹,金子晃眼。”
三叔公跟在婆娘身后,也赶忙帮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你二叔这事儿办得忒不地道,简直是丢尽了祖宗的脸面。我们方才在旁边看得真真儿的,他分明想借着你的官威,给自己搂好处。那副当家做主的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这济州府的大员呢。这要传出去,人家不说他,只道是你安侍郎纵容亲族,搜刮乡里,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三婶子见安亭蕴眉头紧锁,只当是火候到了,又添油加醋说:“侄儿,你是不知道,你二叔二婶贪墨成性,那是在族里都出了名的。前些年族里祭田的租子,就短了好些,查来查去,最后不了了之,还不是他们两口子手长?”
她又说:“还有东街王寡妇那几间铺面的纠纷,里头也少不了他们上下其手,昧了良心钱。如今可好,胆子愈发大了,竟敢借着你的势,把手伸到官面上来了!这还了得?这不是给你招祸吗?我们看着,真是又气又替你担心啊!”
两口子一唱一和,如同两只好事的乌鸦,围着安亭蕴聒噪不休,安亭蕴本就心烦意乱,被他们这通夹枪带棒,看似关心实为煽风点火的话搅得更是脑仁疼。
他忽然停下脚步:“三叔,三婶。”
只这一声称呼,就让喋喋不休的二人闭了嘴巴。
安亭蕴继续道:“二叔二婶行事不当,我自会处置,不劳二位费心挂念。方才我已命来福,着他们将所收受之物,连同礼单名帖,按原主,一件不少,分毫不差地送还回去。”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意有所指地道:“我安亭蕴行事,自有法度。最厌恶的,便是那些不知分寸、妄加揣测,甚至想从中渔利、挑拨离间之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该管的,我绝不姑息;不该伸手的,也最好趁早收了心思。”
安亭蕴最后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仿佛洞穿了他们所有的小心思。
这夫妻俩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
“侄儿,我们…我们也是为你好。”三婶子还想强辩一句。
“管好你们自己便是。”安亭蕴毫不客气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我乏了,回府。”说罢,再不给这对夫妇任何表演的机会,袍袖一拂,径直越过他们,朝自家老宅走去。
安亭蕴带着雷霆之怒拂袖而去,留下二房宅子里死一般的沉寂。
二婶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那匹还没来得及捂热的绸缎,看着来福领着几个虎背熊腰的健仆,如狼似虎地闯进来,毫不客气地将那成箱的雪花白银、赤金头面、甚至那整扇的猪羊、成坛的老酒,一件件、一箱箱往外抬,动作麻利得像是抄家。
她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被人活生生掏了出去,疼得她眼前发黑,偏生一口气堵着,哭都哭不出声。
“哎呦,我的银子!我的金子!我的缎子啊!”二婶子发出一声凄厉干嚎,扑上去就想抱住一个刚抬起来的银箱,“放下!你们给我放下!这是乡亲们送给我家的!是给我的!我的!”
一个健仆面无表情,只轻轻一搡,二婶子便一个趔趄跌坐回去,那箱子银锭被稳稳抬走。
她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天杀的贼囚根子!黑了心肝的!那是我的!我的棺材本啊!就这么…就这么飞了哇!”
二叔公听着婆娘杀猪似的嚎叫,看着那流水般被搬空的家当,那金山银山眼看就要成自己的了。煮熟的鸭子,硬生生被那狠心的侄儿从嗓子眼里抠了出来,这比剜他的肉还疼。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浑身气得直哆嗦,指着门外安亭蕴离去的方向,唾沫星子喷出老远,破口大骂:“好你个六亲不认的畜生!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亲二叔?!啊?!”
“我替你收着,那是看得起你!是给你安亭蕴脸面!怕寒了乡亲们的心!你倒好,不识抬举!猪油蒙了心的狗东西!官儿做大了,翅膀硬了,骨肉亲情都不顾了。”
“什么狗屁朝廷法度,扯你娘的臊!当官的不打送礼的,天经地义!你装什么清高?装给谁看?!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在京城里不定收了多少金山银海呢!如今倒跑回老家来装泥菩萨!作死的小猢狲!”
“对着亲二叔吆五喝六,喊打喊杀,还要赶我们出济州府?你个忤逆不孝的孽障!你爹年轻时混账,当年要不是我们这些叔伯接济,你个小兔崽子早饿死在沟渠里了!如今你发达了,就是这样报答长辈的?!”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黑了心肝的狗官,活该你断子绝孙!你…你不得善终!”二叔公越骂越上头,什么腌臜恶毒的话都往外喷,眼珠子气得血红,恨不得追出去咬下安亭蕴一块肉来。
二婶子听他骂得狠,也止住了干嚎,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帮腔咒骂:“就是,白眼狼!他以为他是谁?天王老子不成?连亲叔婶的脸面都往泥地里踩!活该他丢官罢职滚回老家,我看他这辈子也甭想再回京城当他的大老爷了。”
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污言秽语如同粪坑炸开,恶毒诅咒源源不断。他们心疼那飞走的泼天富贵,更恨安亭蕴当众撕破了他们的脸皮,断了他们的财路。
那对过巷子口,三房两口子扒着墙根儿,听得真真儿的。
三婶子拿手帕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憋笑憋得辛苦,低声对三叔公道:“听听,骂得多狠。狗咬狗,一嘴毛。活该二房那两个老贪鬼,这下子鸡飞蛋打,还惹了一身骚。痛快!真真儿痛快!”
三叔公嘿嘿冷笑:“该!叫他贪,撞到铁板上了吧?亭蕴这小子,心够狠,手够黑,连叔的脸面都不给,以后咱们也得小心着点,别往他刀口上撞。”
话虽如此,看着二房吃瘪,他心里那股子酸溜溜的妒火,倒是消下去不少,隐隐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畅快。
且说安亭蕴憋了一肚子腌臜气,听小厮来报,说二叔骂他“活该断子绝孙、不得善终”等话,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去。
掀帘进去,只见曹晚书正坐在窗下小炕上看书。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袄儿,青缎子裙,听见动静,她抬起脸来,见是亭蕴来了便道:“回来了?”
曹晚书见他面沉似水,眉宇间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便知外头定是闹了极大的不痛快。
她也不多问,只温声道:“可乏了?炉子上煨着擂茶,我叫人给你端来?”
安亭蕴摆摆手,一屁股跌坐在炕沿上,抬手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半晌,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唉!”这一声叹罢,他才抬眼看向曹晚书,眼神里是说不尽的倦怠,“今日方知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曹晚书挨着他坐下,心思剔透,猜到了些什么,柔声道:“可是那起子送礼的乡绅又纠缠不清了?还是二叔三叔他们,又闹出什么不堪来了?”
安亭蕴摇摇头:“何止是不堪,他们恨不得把金山银山都往自家窟窿里填。我道是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总想着故园桑梓,纵无桃花源之乐,亦有几分敦睦亲情。”
他一拳砸在炕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谁承想这故园之内,亦是名缰利锁横行之地。那起子所谓的骨肉至亲,见了些阿堵物,便如同蝇蚋逐臭,豺狼见血。什么纲常伦理,什么亲亲之情,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二房那两个,如今恨不能立时三刻将我架上炉火,好烹熟了分而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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