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门拒客市井谄谀空扰扰(1 / 2)
安亭蕴夫妇在济州老宅安顿下来,本想图个清净,好生将养些时日。谁知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鹞子,几日间便飞遍了济州府城并左近州县。
安亭蕴是何等人物?执掌天下钱粮,参预中枢机要。这等人物回了故里,莫说是济州知府,便是路过的京官、本地的豪绅巨贾、乃至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破落户,都如同嗅着了蜜糖的蝇蚁,蜂拥而至。
这原本清幽的门庭,骤然间车水马龙,喧腾起来。门外听着各色车马,其中也有装饰华贵的官轿,那是府衙、州衙的属官。有围了青幔的骡车,是本地富户,还有挑着担子、提着篮子的,那是乡下的田主、小吏,甚至还有扛着整扇猪羊、抬着酒坛的粗汉,显是得了信儿,想攀附一二的市井人物。
头一两日,安亭蕴念着乡梓情谊,强打精神见了几个要紧的本家长辈和本地府衙的佐贰官。那番应酬,虽不如接风酒席上那般灌酒凶猛,却也耗尽心神。
来人无不堆着笑,说着奉承话,带着探询,话里话外总想打听些京中动向、官家心意,或是隐晦地提些请托。
第三日上,眼见门口候着的车马不见少,反而愈发热闹,安亭蕴脸色便沉了下来。他斜倚在书房窗下的软榻上,听着前院隐隐传来的嘈杂人声。
安亭蕴烦躁地把来福叫过来,吩咐说:“你出去,就说我旅途劳顿,染了风寒,需静养些时日,概不见客。所有来拜的,心意领了,礼物一概璧还,让他们都散了吧。”
来福是个伶俐的,得了主君的令,立刻到大门外,对着黑压压一片候着的人团团作揖:“诸位老爷、相公、高邻,实在对不住。我家大官人连日劳顿,路上染了些风寒,郎中叮嘱需静心调养,万万不敢再费神劳心。<
大官人感念诸位盛情,特命小的致谢,心意都领了,只是这礼物是万万不敢收的,还请诸位带回。待大官人身子大安,再请诸位过府叙话不迟。”
这话一出,门前顿时一片嗡嗡议论,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有那识趣的,知道官家规矩大,主人家既如此说了,强求不得,只好悻悻然带着礼物打道回府。
可更多的不甘心,尤其那些备了厚礼,指望能攀上高枝的,哪里肯轻易就走?
他们围着来福七嘴八舌:“大管事,烦请再通禀一声,鄙人乃城南李记绸缎庄的,一点土仪,不值什么。”
“我是府衙张主簿的内侄,家叔特意嘱咐……”
“……”
来福赔着笑,好话说尽,只差作揖打躬,一口咬死了主君严令,不敢违抗。
正当门前闹哄哄推搡不开之际,安亭蕴的二叔公和二婶子不知何时也挤到了门房边上。
二叔公眯缝着眼,捋着那几根稀疏的鲶鱼须,听着众人言语,眼珠子滴溜溜地在那些礼担、礼盒上打转。
二婶子更是眼馋,悄悄捅了捅自家老头子,低声道:“瞧见没?都是好东西。二郎这孩子,官做大了,心气也高了,这点子东西也瞧不上?不要白不要啊。”
二叔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走过去对来福道:“你二爷身子要紧,是该静养。你做得对。”
他又转向门前不肯散去的人群,提高了嗓门,颇有些代主宣慰的架势:“诸位!诸位高邻亲朋!我家侄儿亭蕴,蒙圣恩浩荡,身居要职,这身子骨可不是他一个人的,那是朝廷的体面。此番回乡静养,圣意深重,咱们做长辈的、做乡邻的,更要体恤,万不能搅扰了他养病。”
这番话,冠冕堂皇,先把官家抬出来,众人一时不好反驳。
二叔公见镇住了场子,话锋一转:“不过嘛,诸位乡亲父老这份拳拳心意,若是就这么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岂不寒了大家的心?也显得我安家不识抬举不是?”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见众人露出期盼之色,才慢悠悠地道:“这样,老汉我腆着这张老脸,替我侄儿做个主。东西呢,老汉我暂且替他收下!诸位留下个名帖、礼单,待我侄儿身子好些,老汉我定当一一转呈,绝不辜负大家这份情谊!如何?也省得诸位再跑一趟,东西搬来搬去的麻烦。”
此言一出,门前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安大官人虽不见客,但还有这位本家二叔可以代收,这简直是柳暗花明。
当下,那些原本失望的人立刻又活泛起来,脸上重新堆满笑容:
“哎呀,还是二老太爷体恤,想得周到。”
“对对对,有劳二老太爷了。”
众人纷纷上前,将手中的名帖、礼单,连同那些沉甸甸的礼物,一股脑儿地往二叔公身边塞。
来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想阻拦又没个名目,二老太爷可是本家亲叔,辈分在那儿摆着,他一个下人如何敢驳?何况人家话说得漂亮,是“替侄儿收下”,“代为转呈”。
二婶子见状,早已笑得见牙不见眼,上前帮忙张罗:“来来来,都交给我。大伙儿放心,都记着呢!”又指挥着自家带来的两个粗使婆子,手脚麻利地将礼物分门别类,往自家家里抬。两家离得很近,就隔了一条巷子。
这边二叔公与二婶子正收礼收得手软,脸放红光。那礼担礼盒堆得小山也似,鸡鸭鱼肉、绸缎尺头、细点果盒并着白花花的银锭子,晃得人眼晕。
婆子小厮一趟趟往巷子对过搬送,累得汗流浃背。
恰在此时,巷子口慢悠悠转出两人来。打头的正是安亭蕴的三叔公,穿着半新不旧的茧绸袍子,背着手,踱着方步。他身侧跟着三婶子,一张黄瘦脸,吊梢眉,薄嘴唇,远远就钉在了二房两口子身上。
三婶子脚步一顿,扯了扯三叔公的袖子:“你瞧瞧,你瞧瞧二房那两个老货!二郎不见客,他们倒好,腆着脸皮充起大瓣蒜来了!”
三叔公眯着眼,瞧着二哥那副俨然以主人自居,团团作揖的得意模样,再瞅瞅那流水般抬过巷子的各色礼物,心头一股无名火就拱了上来,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他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哼,好处都让他二房占尽了,骨头渣子也不曾想着给旁人留一口。”
三婶子见他只敢低声抱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剜了他一眼,尖酸道:“光会在这放闲屁顶个卵用!瞧你那怂包样,人家老二脸皮厚,敢豁出去抢食吃。你呢?就知道在家拍桌子骂娘,见了真章儿屁都不敢放一个!现成的好处堆在眼前,都叫那对贼夫妻囫囵吞了,你倒好,干瞪着眼流哈喇子。”
她越说越恨,戳着他鼻梁骂:“窝囊废,白长了个把儿!我跟你这没用的东西,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看着人家吃肉,咱们连口热汤都甭想。”
三叔公被婆娘骂得脸臊得慌,盯着二房两口子那副左右逢源,不亦乐乎的嘴脸,气得一跺脚。
他回怼道:“老子怎么就窝囊了?老子…老子是讲究个吃相。不像老二,饿死鬼投胎似的,脸都不要了。可话说回来,这么多东西,他二房一家也吞不下,好歹也该分润些与我们才是正理。都是亲叔伯,凭甚好处都归了他?”
两口子这边厢咬牙切齿,三婶子骂说:“贪心不足的老王八,噎不死你们!”
来福在门外被众人缠得焦头烂额,眼见着二老太爷和二老奶奶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把那各色礼物源源不断地往自家划拉,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他觑了个空子,脚底抹油,一溜烟儿奔回内院书房。
书房里,安亭蕴正闭目养神,案头焚着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听见急促脚步声,他眼皮未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都散了?”
来福喘着粗气,叉着手道:“回…回禀二爷,小的嘴皮子都磨薄了,可外头那些人,跟苍蝇见了血似的,死活不肯走。”
安亭蕴这才睁开眼,眸子里寒光一闪:“嗯?”
来福咽了口唾沫,急道:“正巧二老太爷和二老奶奶来了,他们替二爷您做主,把那些礼物都…都收下了。”
“什么?!”安亭蕴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他替我收下了?谁给他的胆子?收了多少?”
来福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来者不拒,一应全收了。正一趟趟往对过巷子里抬呢,堆得小山也似。”他说着,想起那流水般抬走的财物,自己都觉得肉疼。
安亭蕴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他是犯了错才被停职回乡的,这些日子谨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错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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