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归乡(1 / 1)
出了宫门,方才殿内那番雷霆雨露,生死交关,直教安亭蕴心神耗散,只凭着一股子硬气支撑着,才没瘫软在当街。
两个长随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搀着,大气不敢出,只觉二爷手心冰凉,汗津津一片。
这边厢,曹晚书自打安亭蕴进宫去后,一颗心便如同在油锅里煎着。她压根就坐不住,在正厅里来回踱步,手里的素绢帕子,早被揉搓得不成样子。
几番打发小厮去街口张望,回回都说未见二爷踪影。她倚着门框,望着那空荡荡的巷口,只觉得日头走得忒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尽是些最坏的想头:罢官?流放?下狱?甚或……她不敢再想下去。
好容易,远远瞧见巷口转出那熟悉的身影,虽被长随搀着,步履却还算稳当。
曹晚书心头猛地一跳,也顾不得什么体统规矩了,提起裙裾便碎步急趋迎了上去。
“官人!”曹晚书声音都颤了,一把扶住他另一条胳膊,“可算回来了,急煞我也!官家……官家他如何发落?”
安亭蕴被她搀着,心头一酸。长长吁出一口气:“娘子莫慌,圣心仁厚,未曾重责。只罚俸一年,停职三月。”
“停职三月?”曹晚书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大半。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谢官家隆恩!”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忙不迭地念了几声佛,脸上血色也恢复了些,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拉着安亭蕴的手就往门里走。
“快,快进屋歇着,站了这半日,腿都僵了罢?停职好,停职好!就当是在家歇息三个月,养养身子,养养精神。你这些年殚精竭虑,何曾好好歇过一日,正好松快松快。”她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仿佛这不是惩罚,反是天大的恩典赏下的清闲。
她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吩咐春燕:“快!给二爷沏碗热滚滚的参茶来。再打盆温水,伺候二爷擦把脸。”
安亭蕴被她半扶半拽地引到堂上圈椅坐了,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那发自肺腑的关切,让他心头暖意渐生。
他端起丫鬟奉上的参茶,滚烫的茶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轻轻吹了吹,啜饮一口,那热流顺着喉咙下去,才觉四肢百骸稍稍活络了些。
放下茶碗,他抬眼看向正指挥丫鬟收拾的曹晚书。
“娘子,”他唤了一声,待她转回头,才接着道,“这三个月,我想着,不如回济州老家住些日子。”
曹晚书手上动作一顿:“回济州?”
“嗯。”安亭蕴点点头,目光投向门外,“离京远些,心也能静些。官家让我在家反省,抄写律法,在老家祖宅里做,或许更得清净。再者,我亡母的坟茔还在那边,平日里只在京中遥寄香火,心中着实不安。趁此闲暇,正好去坟前添添土,上炷香。”
曹晚书静静地听着,心头了然,这既是尽孝,也是避世。京城虽好,但刚刚经历过雷霆雨露的官场,终究是是非之地。远离漩涡中心,回到祖宗根基之地,对他这身心俱疲的人来说,确是最好的疗伤。
“好。”她毫不犹豫地点头,脸上露出笑容,走到安亭蕴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官人思虑得是。回老家好,清静,自在。我这就吩咐下去,打点行装,咱们早些启程。母亲泉下有知,见你回去,定是欢喜的。”
她顿了顿,又道:“正好,我也去母亲坟前上一柱香。”
安亭蕴反手握住她温软的手,用力紧了紧,千言万语,尽在这不言之中。<
“嗯。”安亭蕴低低应了一声,疲惫地闭上眼,将头轻轻靠在椅背上。
这一路车马劳顿,望济州故里行来。曹晚书一路嘘寒问暖,见他面上愁云渐散,自家心头也觉宽慰。
一连七八日,车马入了济州地界。那安亭蕴自中了进士,放了实缺,手里有了些体己银子,早几年便托人将祖上传下的老宅好生修缮了一番。虽不敢比京师府邸的轩敞气派,却也收拾得十分齐整雅致,在济州城里也算是个有模有样的去处。
车到门前,有位老管家带着几个伶俐小厮并粗使婆子候着了。见主人车到,慌忙上前磕头,口称“二爷”、“二奶奶”,七手八脚地卸行李,搀扶人。
夫妻二人下了车,进得门来,迎面是一道粉白影壁,壁上绘着松鹤延年的彩画,颜色鲜亮。绕过影壁,便是一个小巧的天井院子,四角种着些石榴、海棠,此时节正枝叶繁茂,绿意葱茏。
二人刚安顿下,吃了盏热茶,喘息未定,外头便热闹起来。
原来是闻听安亭蕴携眷归乡,本家的二房、三房的叔叔婶子,并堂兄弟安亭苇、安亭蔺等人,提溜着鸡鸭鱼肉、时新果品,结伴前来探望了。
“好侄儿!你二叔来了!”二叔公嗓门洪亮,人未到声先至,穿着件半新的绸褂子,手里拎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身后跟着二婶子,脸上堆着笑,手里挎着个篮子,里头是些新摘的瓜菜。
“二哥,二嫂。”三房的堂弟安亭苇年轻些,性子活泛,抢步上前,对着安亭蕴作揖,又冲曹晚书问好,“一路辛苦!家里都预备好了,就等你们呢。”
三婶子则拉着曹晚书的手,上下打量:“路上没累着吧?咱们快进屋。”
一时间,小小的厅堂里挤满了人。叙寒温,道辛苦,问京中情形,打听官场风波,虽不敢明问,言语间也多有试探,安亭蕴只含糊应对着。
正厅摆开两桌席面,虽是仓促置办,却也丰盛:大盘的炖得烂熟的猪头肉,油亮亮的烧鸡,清蒸的鲤鱼,新炒的时蔬,自家腌的咸鸭蛋切开流着红油,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羊肉汤。酒是本地有名的鲁酒,虽非琼浆玉液,但是也醇厚够劲。
众人按长幼尊卑坐了。二叔公是主陪,坐了上首;安亭蕴是主宾,坐在右手尊位;三叔公则是副陪。三杯酒下肚,场面更见亲热。
二叔公捻着胡须,对安亭蕴道:“蕴哥儿,你虽在京城做官,见识过大场面,可咱老家的规矩不能忘。这回家来,就是回了根。来,满上!”他端起酒杯,众人纷纷附和。
安亭苇凑趣道:“正是正是,二哥,你在京里那是替天子牧民,劳心劳力。如今回家,正好松快松快。”
“这头一碗,是咱安家列祖列宗赏你的,你给咱家挣了脸面,光宗耀祖,这碗酒,你得替祖宗们喝了。”二叔公刚说完,自己先仰脖子灌下去大半碗,碗底亮给安亭蕴看,胡须上还挂着晶莹的酒珠,眼神炯炯地盯着他。
这便是老家酒席上常见的端酒。长辈或主家向你端酒,那是极大的敬意,受酒者几乎没有推辞的余地,否则便是拂了面子,不识抬举。
安亭蕴深知此理,心中虽叫苦这碗实在太大,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双手捧起自己面前同样满溢的碗,恭恭敬敬道:“叔父抬爱,侄儿惶恐,替祖宗们谢过叔父。”说罢,也只得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大口吞咽。那酒实在太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烫得他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这边刚放下碗,三叔又笑着夹起盘子里鱼头,稳稳当当放在安亭蕴面前的碟子里:“亭蕴,你是主客,又是咱安家如今最有出息的官身,这鱼头非你莫属。来来来,鱼头酒,三杯起步,咱图个吉利。”
安亭蕴看着那硕大的鱼头,哭笑不得。曹晚书在旁瞧着,心疼他刚灌了一大碗,想开口替他挡一挡,想想又觉得贸然插嘴反而不美,只得暗暗捏了捏他的手。
他被众人围着,劝酒声此起彼伏,理由千奇百怪,核心只有一个:喝!
安亭蕴起初还能招架,推说不胜酒力、不敢多饮。
二叔公便道:“在家就讲家里的规矩,官场那套收起来。”他瞪眼笑骂,以及众人七嘴八舌,不容置疑的热情攻势下,安亭蕴防线很快崩溃,一碗接一碗。
曹晚书见他眼神开始发直,说话也有些舌头打结,知道他已过量。
三婶子是个有眼力见的,笑着出来打圆场,端起一下杯,对曹晚书说:“二郎媳妇,别光顾着看。这帮爷们儿灌起酒来没个轻重。来,咱娘们儿也喝一个甜的。”
她示意丫鬟端上一壶温好的,加了蜂蜜和姜丝的本地黄酒,给曹晚书和自己都满上,说:“这是咱女人喝的,暖身子,不伤人。让他们爷们儿闹去。”
二婶子说:“二郎媳妇,我给你赔个不是,上一次在汴京你府上,我和你三婶听信了秦氏的谎话,对你多有不满,你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曹晚书微微一笑,端起那盅甜酒,落落大方道:“婶子们说笑了,都是自家人,牙齿还有碰着舌头的时候。侄媳妇年轻不懂事,若有不到之处,婶子们多担待才是。那点子事,我早忘了,哪里会放在心上。”说罢,娘们几个碰杯,一口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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