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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罢官请罪(1 / 2)

冯准被衙役押下去后,堂上肃杀之气稍缓。

陈府尹整了整绯红官袍,脸上堆起一团和煦春风,疾步走下堂来,对着安亭蕴深深一揖:“安侍郎!下官失礼,失礼!方才审案,公堂之上法度森严,未能及时见礼,万望侍郎海涵!”

安亭蕴早已恢复了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气度,嘴角噙着一丝淡笑,虚扶了一把:“陈府尹言重了,本官岂是那等不识大体之人。府尹秉公执法,铁面无私,正是我辈楷模,何来失礼之说?”

“侍郎宽宏,下官感佩。”陈府尹顺势直起身,脸上笑容更盛,侧身引手,“此间腌臜,污了侍郎耳目。请移步后堂,容下官奉茶,略表寸心?”

“陈府尹客气了。”安亭蕴微微颔首,袍袖轻拂,当先而行。

陈府尹紧随其后,落后半步,姿态放得极低。

后堂布置得甚是雅致,檀香袅袅,冰盆驱暑。小厮奉上两盏茶,陈府尹亲自捧了一盏,恭敬地放在安亭蕴手边的小几上。

“安侍郎,请用茶。此乃今春新贡,下官也是托赖圣恩,才得尝此味。”陈府尹陪着笑,自己也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是虚掩着杯盖,目光在安亭蕴脸上小心逡巡。

安亭蕴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赞道:“果然好茶。清而不寡,香而不艳。”

他放下茶盏,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陈府尹,话锋陡然一转,带着点不经意的探询:“今日这案子,牵扯甚广,倒叫本官开了眼界。那周伯园,一个小小的祥符县令,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陈府尹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来了。”脸上堆满苦笑,连连摇头:“谁说不是呢?下官也是骇然。这周伯园,平日里看着还算本分,谁承想竟是个包天的胆!收受冯准那厮的重贿,妄图颠倒黑白,掩盖杀人大罪。若非苦主那表哥拼死告发,开封府的弟兄们明察秋毫,险些叫他蒙混过去。”他一边说,一边觑着安亭蕴的脸色。

安亭蕴眼皮微抬,似笑非笑:“哦?如此说来,这周伯园已是罪证确凿了?不知…他除了收受冯准贿赂,可还说些别的什么?”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陈府尹心头一凛,他自然明白安亭蕴问的是什么。

他连忙拱手,压低了声音:“下官审问时,只紧扣此案关节,严查他收贿枉法、意图包庇冯准杀人之事。至于旁的…下官深知轻重,断不敢旁生枝节,牵涉无辜。周伯园那厮,眼下也只认了冯准这一桩,旁的…半个字也未曾吐露。下官已将其牢牢锁在死囚牢中,严加看管,绝无疏漏。只待整理卷宗,上报刑部,秋后一并勾决了事。”

安亭蕴静静听着,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陈府尹办事,果然滴水不漏,深得我心。”

他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这周伯园,实乃罪大恶极。此等败类,若不严惩,何以正纲纪、儆效尤?陈府尹秉公处置,上报刑部时,务必要将其罪状写得明白、透彻才好。”

陈府尹哪能不懂?立刻挺直腰板,肃然道:“侍郎教诲,下官谨记在心。此等蠹虫,下官必当穷究其恶,使其罪状昭昭,明正典刑。绝不给宵小之辈留半分可乘之机,刑部那边,下官定会仔细打点,确保复核无误,早日勾决,以儆效尤。”

“嗯。”安亭蕴这才露出一个真正算得上满意的浅笑,点了点头,“本官也常听同僚提及陈府尹才干卓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便是许诺了。

陈府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笑容更甚,连声道:“侍郎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全赖圣上洪福,上官提携。日后…日后还望安侍郎多多照拂,下官感激不尽。”

安亭蕴放下茶盏,站起身:“茶也吃了,话也叙了。本官还有些琐事,就不多叨扰了。”

“岂敢岂敢!侍郎公务繁忙,下官恭送!”陈府尹连忙躬身相送,一路殷勤地陪着安亭蕴走出后堂,穿过二堂,直送到开封府衙大门外。

看着安亭蕴的绿呢大轿在随从簇拥下稳稳离去,陈府尹脸上那副恭敬谄媚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长长吁了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沁出的汗珠。

后堂那番言语机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了一遭钢丝。

他回身,望着大堂的方向,眼神阴鸷冰冷,低声对身旁的心腹师爷吩咐道:“去,告诉牢头,给周伯园换间‘清净’的牢房,好生‘伺候’着。他这案子,要快!务必做得滴水不漏!明白吗?”

师爷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府尹大人放心,小的明白,定叫他无声无息,再无后患。”

陈府尹这才整了整官帽,挺直腰板,迈步往衙内走着。

安亭蕴躺在锦帐之内,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户洒进来,映着他紧蹙的眉头。

火苗暂时摁灭了,可这心头的不安,却愈发猛烈。

“官人?”曹晚书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不对,轻声唤道,“还在忧心那些事吗?”

安亭蕴长叹一声,握住晚书的手:“我在忧心我自己。”

他侧过身,借着月光凝视着她温婉的面容,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种属于士大夫而言的羞耻。

“我做错事了。”

曹晚书心头一紧,柔声劝慰:“事急从权,秦氏母女罪有应得,你不过是让她们早些伏法罢了。那周知县收受好处,也是他贪赃枉法在先。”

“不一样!”安亭蕴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随即又颓然下来,“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我呢?为泄私愤,行贿地方,干预司法。虽则秦氏罪该万死,李莺莺蛇蝎心肠,可这手段何其下作,何其…龌龊。”

他闭上眼,声音略微有些颤抖:“行贿受贿,此乃大忌。一旦彻查此案,深挖周伯园劣迹,此事必被翻出。那时,我安亭蕴便是知法犯法的蠹虫。官家待我不薄,圣眷正浓,我却…我却做出这等事来,安有颜面立于朝堂之上?我打算明日进宫去,向官家请罪。”

曹晚书听得心惊肉跳,紧紧抱住他:“不行,官人!万万不可!官场之上,谁人手上完全干净?你此刻圣眷正浓,深得官家信任,只要周伯园那边封了口,秦氏死无对证,这事就烂在肚子里了!你去坦白,岂不是自毁前程?官家再仁厚,也容不得臣下如此欺罔!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性命难保啊!为了那两个贱人,不值得!”<

安亭蕴睁开眼,月光落在他眼中,带有几分决绝。

他轻轻抚摸着晚书的背,动作温柔,语气却斩钉截铁:“晚了。心病已成。不去坦白,此事便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我心。我安亭蕴半生挣扎,所求不过一个心安理得。若以此等污秽手段保得官位富贵,我夜夜难眠,与那秦氏之流又有何异?官家以仁德治天下,待臣下如赤子。欺瞒于他,我良心难安。”

安亭蕴捧起晚书的脸,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丢官也好,贬黜也罢,甚至下狱论罪,我都认了。总好过戴着这顶官帽,日日提心吊胆。”

“官人…”曹晚书泣不成声,知他心意已决,再难更改。

这男人骨子里的刚硬与那份不合时宜的迂腐正气,此刻竟让她又痛又敬。她只能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汲取着最后一点温暖。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安亭蕴身着紫色官袍,腰悬玉带,手持象牙笏板,面容沉静如水。

他拒绝了轿子,只带了两名长随,步行穿过尚显清冷的御街。

通禀,等待。

宣德门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内侍尖细的嗓音终于响起一声:“宣,安亭蕴觐见。”

安亭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迈过那高高的门槛。殿内熏香缭绕,他目不斜视,行至御座阶前,依足礼制,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臣,安亭蕴,叩见陛下。”

御座之上,今上身着常服,正低头批阅奏章。他闻声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和煦笑意:“安卿来了?平身吧。赐座。”声音温和清朗,如春风拂过。

“臣…不敢坐。”安亭蕴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臣今日冒死前来,非为奏事,实为向陛下请罪。”

今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放下朱笔,探究道:“哦?安卿何出此言?你乃朕之股肱,素来勤勉,何罪之有?起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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