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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恶贯满盈(1 / 2)

冯准从安府出来,被墨砚和几个健仆连推带搡,架出了二门。到了门外,那几个仆人才松了手。

冯准挣了两步,脚下不稳,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石阶上。

赵安抱着锦盒气喘吁吁从后头赶上来,见主子这样,忙上前搀扶,口里叫道:“大爷,您仔细着些。”

冯准猛一甩手,喝道:“滚开!”这一下用力狠了,赵安没提防,被推了个趔趄,怀里抱着的锦盒摔在地上。

盒盖跌开,里头几颗龙眼大的珠子骨碌碌滚了出来,滴溜溜转着。

冯准跌跌撞撞走到马跟前,解了缰绳,踩着马镫往上爬,试了两回才爬上去。他坐定了,狠命一鞭抽在马臀上。马儿吃痛,撒开四蹄就狂奔起来。

赵安在后头慌忙把珠子捡起来塞进盒里,爬上自己的马,打马就追。一边追一边心里叫苦:这位祖宗,又要闹哪样?安尚书那里没讨到好,回去不定怎么发作呢。

冯准一路打马飞奔,不一时到了自己府门前,滚鞍下马,把缰绳往迎上来的仆人手里一扔,直奔西厢房。

蕙香此时还在屋里梳妆,听见外头脚步声急,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已经被一脚踹开了。

她抬头一看,见冯准脸色铁青,两只眼睛红红的,满身戾气。

蕙香心里打鼓,强笑着站起来,怯生生地道:“大爷,您回来了?这是怎么了?”说着就要迎上去。

冯准并不答话,站在门口,胸膛一起一伏的,喘着粗气。

他四下里一扫眼,看见桌上摆着一个瓷瓶,一把抓起来,看也不看,朝着蕙香的方向就摔了过去,嘴里吼道:“滚!都给我滚出去!”

蕙香吓得尖叫,赶紧抱着头蹲下。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蕙香见冯准那模样,像要吃人似的,不敢再待,捂着心口,跌跌撞撞跟着跑了出去。一出门口,腿就软了,扶着墙才没摔倒。几个丫头围上来,搀着她往远处走。蕙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冯准一个人在屋里,把一张鼓凳踢翻了,又抓起桌上的茶壶茶碗往地上摔,乒乒乓乓的声响传得老远。

再说赵安,抱着锦盒气喘吁吁赶到府里,问了门房,知道冯准往西厢房去了,便也跟了过来。

到了西厢房门外,就听见里头“哐当哐当”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蕙香和几个丫头哭喊着跑出来。赵安心里发毛,不敢进去,抱着锦盒守在门外,竖起耳朵听。

就听见冯准在里头破口大骂。

“安亭蕴!你个畜生!安扒灰!假仁假义的东西!老子低三下四,腆着脸去求你,连曹氏都跪了,叫了娘了!你倒好,拿几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老子缺你那几个臭钱?”

他又踢翻了一个凳子,咣当一声响。

“你安亭蕴能有今天,靠的是谁?还不是靠我爹当年替你说话,替你铺路!如今你翅膀硬了,位子高了,就翻脸不认人了?老子认你当义父,是看得起你!你倒好,端起架子来了!”

冯准越骂越气,声音越来越大。

“什么义父?狗屁!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认你这老狗做爹!你个老乌龟,捡老子穿过的破鞋,还当宝贝供着!绿毛龟!活王八!你就是个活脱脱的绿毛大乌龟!哈哈哈!”

他一边骂一边笑,那笑声听着瘆人。

赵安在外头听着,冯准还在里头骂,把安亭蕴祖上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又把曹晚书也捎带上,说了好些不堪入耳的话。他骂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子,里头安静下来。

赵安壮着胆子,悄悄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冯准跌坐在一张椅子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地上摔了一地的碎瓷片子,一片狼藉。

赵安正要进去收拾,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赵、赵总管,不好了!门口来了几个官差,说要找您!小的拦了一下,他们不理会,已经进来了!”

赵安一听,脸都白了,手里的锦盒差点又掉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几个穿公服的官差已经进了院子,领头的是个班头模样的人,腰间挎着刀,手里拿着铁链,后头跟着两个衙役。

班头扫了一眼院子,看见赵安,问道:“你就是赵安?冯府的管事?”

赵安两腿发软,哆哆嗦嗦地道:“正、正是小的。”

班头一挥手,道:“奉府尊大人钧令,带你回衙门问话。走吧。”两个衙役上来,一个拿铁链就往赵安脖子上套。

赵安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结结巴巴地问:“官、官爷,小的犯了什么事?”

班头不耐烦地道:“到了衙门就知道了。啰嗦什么?走!”

赵安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里头冯准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没听见外头的动静。赵安心里一凉,知道这回怕是要出大事了。

再说开封府大堂上,府尹陈大人端坐在上面。他穿着一身绯红官袍,头戴乌纱,面沉似水。两旁衙役手持水火棍,叉手肃立,个个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堂下跪着一个人,正是祥符县知县周伯园。他穿着那身皱巴巴的青袍,乌纱帽早被摘了去,花白的头发散落几绺,低眉顺眼地跪在那里。

陈府尹把惊堂木一拍,道:“周伯园,周芳自缢一案,你身为父母官,是如何勘验,如何定论的?那王守阳击鼓鸣冤,告你官官相护、草菅人命,你有何话说?”

周伯园抬起头来,挤出一脸苦笑,道:“府尊大人明鉴,下官冤枉啊。周芳确是自缢身亡,仵作已按章程细细验过,身上并无别的伤处,分明是自寻短见的模样。那王守阳痛失至亲,悲愤之下胡乱攀诬,实乃刁民行径。求府尊大人为下官做主,严惩这等藐视官法之徒。”

陈府尹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缕青色的丝线。他道:“哦?既是自缢,那周芳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缝深处,这撮丝线,又是从何而来?”说着,把油纸包往前一推,自有衙役接过,送到周伯园眼皮子底下。

周伯园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镇定下来,道:“这…这或许是周芳生前与人撕扯,无意中沾上的旧物,也可能是仵作验尸时不慎带入的。府尊大人,单凭几缕丝线,如何能定他杀?下官实不敢苟同。”

陈府尹一拍惊堂木,喝道:“传本府仵作!”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仵作应声上堂,跪在周伯园身侧。这老仵作在开封府做了三十多年,验过的尸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是出了名的仔细人。

他磕了个头,不紧不慢地道:“禀府尊大人,小人奉令复验周芳尸身。小人仔仔细细查验了两遍,已确认周芳是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勒死的。其喉结下方的软骨,碎成了三块,受力方向是由前向后猛力扼压所致,绝非自缢时身体下坠能够造成的。自缢的人,绳子勒的是颈项上方,力道向下,软骨是往前碎的;而他杀勒颈,是从后头用力,软骨是往后碎的。这是铁证。此外,他颈上的勒痕也不对,自缢的勒痕是斜的,他杀的是平的。小人在开封府做了三十多年仵作,这点还是分得清的。”<

陈府尹点点头,转向周伯园,冷声道:“周伯园,你祥符县原验的仵作何在?他验出来的没有他杀痕迹,是眼瞎了,还是心瞎了?你身为一县正堂,对此等明显的破绽,是视而不见,还是有意包庇?”

周伯园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连连磕头,道:“下官糊涂!下官失察!定是那仵作年老昏聩,验尸不精。下官一时不查,被他蒙蔽了。下官有罪,有罪啊!”

陈府尹冷哼一声,道:“推得倒干净!你当本府是三岁小儿,好糊弄?传赵安及冯府相关仆役!”

不一时,赵安和几个当日跟随冯准的家丁被押上堂来。

衙役把几件衣裳扔在赵安面前。那是几件青色的外衫,看料子和颜色,与周芳指甲缝里抠出来的丝线一模一样。其中一件的袖口内侧,还有几道细微的勾丝破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钩住拉扯过的。

陈府尹指着那几件衣裳,道:“赵安,这些东西,你认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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