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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干娘(1 / 2)

他又拿起旁边一份祥符县刚送来的,关于周芳自缢的案卷,目光在那“查无他杀痕迹”几个字上停留片刻。

堂下,肃立着推官、孔目等一干僚属,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陈府尹的目光在状纸、和祥符县案卷之间来回逡巡,脸色越来越沉。

他当然知道冯准是谁,更清楚其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权势巨网。祥符县的定论,本身就透着股欲盖弥彰的草率。

“若这诉状与暗查属实…”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人。

“便是泼天大案!”

他狠狠一拍惊堂木。

“来人!即刻拘传祥符县原验仵作!封存周芳尸身,着本府老练仵作重验!暗查所有与冯府周家有关人等,尤其是冯府管家赵安及身边仆役,查其衣物有无破损。再查昨夜行踪,一应物证,即刻呈报本府!”<

他语速极快,命令斩钉截铁,“此案干系重大,本府亲自督办!有敢徇私、懈怠、走漏风声者,”

“严惩不贷!”

赵安得了开封府传唤周知县的消息,如同五雷轰顶,脚下发软,一路跌跌撞撞奔回冯府。

他脸色灰败,寻到冯准时,冯准正搂着蕙香在暖阁里吃酒,几个小丫头捶腿打扇,好不惬意。

“爷!爷!不好了!”赵安也顾不得礼数,一头撞进来。

冯准正拈着一颗蜜饯要喂蕙香,被他一惊,蜜饯掉在地上。他心头火起,骂道:“狗才!慌慌张张撞了魂似的?天塌下来了不成?”蕙香也吓了一跳,往冯准怀里缩了缩。

赵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爷!祸事了!那…那周芳的表哥王守阳,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竟跑去开封府击鼓鸣冤了!”

“什么?!”冯准猛地推开蕙香,霍然站起身,“开封府?告的谁?”

“就是…就是告爷您哪!”

赵安声音发颤:“说他表弟周芳是被人谋杀,伪作自缢,还…还指名道姓说祥符县衙官官相护,草菅人命。如今…如今开封府新任的陈府尹接了状子,已然发下钧令了!”

冯准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金星乱冒,身子晃了两晃,扶着桌子才站稳。

开封府!那可不是小小的祥符县!

他又问:“那周…周伯园呢?他不是收了银子么?怎地让人告到府衙去了?他死人不成!”

赵安哭丧着脸说:“周知县他…他刚被开封府的人拘传走了,小的亲眼所见,府衙的差役一点情面不讲,直接把人从县衙后堂‘请’走了!”

冯准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摔在地上,顿时酒浆四溅,吓得蕙香尖叫一声,丫头们噤若寒蝉。

“废物!蠢材!”他指着赵安的鼻子,目眦欲裂,“我让你办得干净!办得利落!你怎么办的事?!一个穷酸破落户都料理不干净,还让他那杀才表哥闹到开封府去了!周伯园那老狗也是个没用的东西!银子喂了狗了!他这一去开封府大堂,三木之下,焉能不招?!”

冯准越想越怕,陈府尹新官上任,听说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若真查起来…他这身官皮,他这些年仗着父亲余荫和义父势力捞下的泼天家私,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岂不是都要玩完?

“完了…完了…”冯准颓然跌坐在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陈府尹他若动真格的,这…这可如何是好?”

慌乱绝望中,一个名字跳入脑海。

安亭蕴!

他那位年纪与自己相仿,却已身居高位义父!只要他肯出手,开封府未必不能周旋!

“快!快开库房!把库里那对前朝官窑的青釉梅瓶,还有那匣子上好的辽东海珠,都给我装起来!要快!”冯准嘶声对赵安吼道,“备轿!不!备马!”

他心急如焚,等不及轿子慢悠悠地晃荡。然而,当厚礼备齐,骏马牵到门前,冯准抬腿欲上时,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却猛地攫住了他,让他抬起的腿僵在半空,脸色阵青阵白。

他忽然想起了曹晚书来。

自从二人和离之后,本以为这妇人就此凋零,谁知峰回路转,她入了安亭蕴的眼,被这位权势煊赫的义父给娶了回去。

如今,他要去求安亭蕴救命,势必要见到曹晚书。更要命的是,按着这混乱的辈分,他见了曹晚书,还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干娘”!

“干娘?!”冯准脸上火辣辣地疼,让昔日被自己弃如敝履的女人,如今高高在上地受自己跪拜称娘,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爷?”赵安见他僵在马上,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

冯准回过神,一股更深的恐惧瞬间淹没了那点可怜的羞耻心。命都要没了,还要什么脸皮?

“走!”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这个字,然后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骏马吃痛,嘶鸣一声,朝着安府方向狂奔而去,留下赵安抱着锦盒,跌跌撞撞地爬上另一匹马,拼命追赶。

安亭蕴才从济州老家回来没几天,正与曹晚书一同用膳,他今日下朝早,朝中也无甚特别烦心之事,二人正说着闲话,听来福来报:“二爷,冯大爷来了,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还备了重礼,正在二门处候着。”

“冯准?”安亭蕴眼皮都懒得抬,“他能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莫不是又在外面惹了事,摆不平了?”

他对这个义子的秉性知之甚深,颇有些看不上眼。

“让他到偏厅等着吧。”他挥挥手,继续用膳。

来福应声退下。安亭蕴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心中盘算着待会儿见了冯准,是训斥几句打发走,还是看在往日情分上,替他擦擦屁股。

冯准在偏厅里等得坐立不安,不停地向外张望,每一刻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冯准连忙迎上去作揖行礼。

“义父!爹!亲爹!救命啊!”

安亭蕴踱步进来,神情淡然,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审视。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这才抬眼看向局促不安的冯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说吧,又惹什么祸了?”

冯准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孩儿…孩儿闯下大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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