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安郎升职荣庆华堂(1 / 2)
七月的日头,赤炎炎似火伞高张,晒得人皮肉生疼。
安以淮骑马行了一路,后颈早被晒得通红,汗珠顺着领口往下淌。他是个贪凉怕热的,这阵子因月娘的事心里发虚,更觉着日头毒得狠,便特意穿街过巷,绕了三条僻静胡同,方转到巷子最里头那座新置的宅院门前。
“老爷来了!”门内一个小丫鬟眼尖,远远瞧见人影,便一溜烟儿往里传话去了。
安以淮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方跨进二门,就听见内室里传出月娘娇滴滴的声音:“哟,可算舍得来了?莫不是又被家里那个母老虎绊住了脚,脱不得身?”
安以淮听了,又不好说什么,只得讪讪地往里走。
掀开帘子,月娘斜歪在榻上,身上穿着葱绿纱衣,松松地半敞着,底下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显见是有了身孕。她见安以淮进来,便故意挺了挺腰身,把那圆滚滚的弧度越发显出来。
安以淮盯着她那肚子看了半日,心里总觉得有些古怪。
他记得清清楚楚,二郎媳妇诊出喜脉的时候,与月娘前后不过差了七八日光景。前儿他还见过二郎媳妇,腰身尚且纤细,走动起来利落得很,怎么月娘这肚子倒像是揣了五六个月似的?
他眯起一双昏花老眼,手指头颤巍巍指着月娘肚皮,口里不由说道:“怪哉!怪哉!二郎媳妇尚未显怀,你这肚子怎的鼓得像揣了个小西瓜?莫不是吃了什么发物?”
月娘正捏着一颗蜜饯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手指一颤,那颗杏脯便骨碌碌滚到裙裾上,又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在榻沿上。
她眼珠转了转,心里飞快地想着对策,忽然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面笑一面用手指点着安以淮:“老爷好不晓事!奴家没准儿怀的是双胞胎,自然比寻常妇人大些。”
“双胞胎?”安以淮猛然站起身来,心里暗忖:我的个乖乖,这把年纪的人了,还能弄出个双胞胎来?若叫亭蕴知道了,还不得剥了我的皮?
月娘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忽地变了脸色,冷笑道:“老爷这是疑心奴家?”
安以淮老脸一热,仍盯着她的肚子不放,嘴里嗫嚅道:“不是疑心,只是好奇罢了。”
月娘把脸一沉:“肚子大小,那是因人而异。有的胎儿发育得好,体重便大些;有的胎位靠前,自然显怀得早。”
安以淮道:“原来如此。”
月娘坐直了身子,圆滚滚的肚子顶到安以淮胳膊上。
她一把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肚皮上,眼圈儿一红,声音也带了哭腔:“你摸摸,你摸摸!这里头是你的骨肉!你忍心让他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野种?你忍心?”
安以淮浑身一哆嗦,忙缩回手去:“宅子给你买了,月例银子也加了,你还要怎样?”
“我要进府!”月娘拔高了声音,吓得安以淮一个哆嗦,差点儿从榻沿上滑下去。
安以淮拧紧了眉头,好半晌方道:“你进府,定不如你在外头享福。那府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更何况是你这种身份。二郎那里,他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月娘听了这话,越发气得咬牙切齿:“究竟你是他爹,还是他是你爹?你怎么什么事都要听他的?你不让我进府,我偏要进!你不敢找他,我找他去!我这就收拾收拾,亲自登门,看他能把我怎样!”
安以淮急得去捂她的嘴,口里只叫:“我的小祖宗!你要什么咱们慢慢商量!可别去招惹他!他不论在家里还是在外头,都是个霸王,你惹了他,没有好果子吃!”
月娘一把打开他的手,从枕下抽出一张纸,抖开了送到他眼前,冷笑道:“上回立的字据可还在这儿呢!白纸黑字,写着要认这个孩子。老爷如今是想赖账不成?”
安以淮看了字据一眼,头都大了,忙道:“我明日就找亭蕴说去。”声音虚飘飘的,连他自己听着都没底气。
月娘仍不依不饶,道:“今日就去!我让丫鬟备轿,送老爷回府。”说着便朝外头喊了一声,“翠儿!备轿!”又转过头来,冷笑道,“若老爷今晚不派人来接,明日我就亲自登门。反正我大着肚子,街坊邻居都看得见,我是不怕丢人的。你们府上要丢人,我可就不管了。”
安以淮踉跄着被她推出门来,正撞见翠儿那小丫头捂着嘴偷笑。这小蹄子,方才定是躲在门外听了个一清二楚。
安以淮心里羞恼,不禁暗恨起自己来。当初怎么鬼迷了心窍,在醉月楼多喝了那几杯花酒,就惹下这桩麻烦来?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府里抬。安以淮坐在轿中,心里七上八下。
经过东华门大街时,正巧碰上亭蕴的马车从府衙回来。他透过纱帘,看见次子穿着一身直裰,正与同僚说着什么。
“去酒楼。”安以淮忽然改了主意。
轿夫诧异了一下,便调转方向,往南边去了。安以淮心里盘算着,不如先喝几杯壮壮胆,横竖今日是躲不过去了。
末了,长叹一口气,暗忖道:家业都是儿子挣来的,我这个做父亲的,反倒要看儿子脸色过活,真是窝囊呦!
轿子经过一家银匠铺,安以淮忽然叫停,进去打了一对小孩戴的银镯子,上头錾着长命富贵的花样。他想,万一月娘真闹起来,好歹先拿这个哄住她。
日头渐渐西斜,安以淮在酒楼里磨蹭了大半日,方才起身回府。到了府门前,门房刚要通报,他连忙抬手制止,又摆了摆手,自己鬼鬼祟祟地往后院溜。<
谁知绕过假山时,冷不防撞上一道黑影。
“父亲这是打哪儿回来?”
安以淮吓得差点跪倒在地,抬头一看,正对上安亭蕴似笑非笑的脸。
夕阳给安亭蕴半边脸镀上一层金边,另半边却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森冷。
安以淮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结结巴巴道:“没、没去哪儿,闲逛,闲逛了一回。”
安亭蕴展颜一笑,笑意如春风化雪,叫人看了心里一松。
他抬手正了正幞头,笑道:“正要与父亲道喜。今日朝会上,官家让儿子兼任门下侍郎。府里已备下宴席,就等父亲回来开席呢。”
“门下侍郎?”安以淮一时怔住了,老眼眨了又眨。
他这辈子不曾做过什么官,更不曾入过中枢,对这些朝堂要职总有些模糊。但平日里也常听人议论,又见儿子腰间金鱼袋下新添了紫罗方心曲领,这才恍然大悟,一时激动得嘴巴都哆嗦起来,道:“可是那与中书侍郎并称执政的门下侍郎?”
“正是。”安亭蕴含笑道,“官家说儿子在户部清理积欠有功,韩大相公向官家举荐,官家便认命儿子为门下侍郎。”
实则这里头还有一层缘故。吕相在朝中权势过大,官家为分散他的权力,防止其过度集中,正好吕相又生了一场病,便以此为由,才让亭蕴兼任了门下侍郎一职。只是这话安亭蕴并不曾对父亲说明。
安以淮喜得手足无措,心里暗道:这门下侍郎乃天子近臣,掌封驳诏令之权,可不是寻常官职!一时喉头滚动,哽咽起来,忽然间,对着儿子长揖到地,口里道:“我儿真真是光耀门楣了!”
安亭蕴忙侧身避开,伸手将他扶起来,笑道:“父亲折煞儿子了,儿子如何当得起。”
安以淮眼前模糊起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喃喃道:“你母亲若是在天有灵,见你这般出息,不知该有多欢喜。”
这话一出,安亭蕴眼角倏地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父亲,这些年心里还念着母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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