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处困厄而不坠其志(1 / 3)
尝闻天道循环,盛衰有数。譬如月满则亏,水盈则溢,非人力所能强致。世人营营逐逐,不过求一富贵利禄而已。当其得志时,则高堂广厦,锦衣玉食,呼奴使婢,俨然自以为可常保矣;及其失势时,则门庭冷落,亲朋星散,俯首低眉,反不如寻常闾阎之辈。
话说曹晚书来至上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听得里头应了声,方才掀帘进去,恭恭敬敬跪了请安。
薛慧卿坐在塌上吃茶,一身家常打扮,歪着身子,拿眼风淡淡扫了她一回,方开口道:“什么事?”
曹晚书垂首道:“奴婢进府也有些日子了,还不曾出过门。今儿听说屏儿家去瞧她老子娘,奴婢也想回去看看家里人,一来报个平安,二来也…”
她话未说完,薛慧卿便冷笑了一声:“你倒会拣日子。眼见着老爷生辰就要到了,府里正忙得脚不沾地,你倒想躲清闲去?”
穗儿站在一旁,趁机插嘴道:“夫人说的是呢,依奴婢看,她不过是偷懒偷惯了,寻个由头想出去逛罢了,夫人可莫信她。”
曹晚书听了,说道:“既如此,便等老爷寿诞过了,奴婢再来告假罢。”
薛慧卿见她这般识趣,倒微微挑了挑眉,心下暗忖这丫头倒是个知进退的,便摆了摆手道:“你先回去罢。等老爷寿宴忙完了,再看情形许你假。”
曹晚书忙谢了恩,起身退了出去。
薛慧卿端起茶盏来,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又搁下了。
她想起当日买丫头时,那人牙子曾提起过一嘴,说这晚娘原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败落了才流落到这一步。
寻常大家子出来的姑娘,一朝从云端跌进泥里,少不得要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这晚娘却偏生一副沉稳模样,行事也妥帖,倒叫人有些看不透。
她心里不免存了几分好奇,又见这丫头机灵懂事,便动了旁的念头,转头对穗儿道:“这丫头搁在厨房里倒可惜了。明儿起,叫她到太太屋里伺候去罢。”
穗儿听了,不免一怔,忙道:“夫人,她才进府不多久,规矩还没学全呢,就这么送到太太屋里去,万一不懂事冲撞了太太,可怎么好?”
薛慧卿淡淡一笑:“大家子出来的小姐,什么规矩不懂?便是送与老爷做妾,也是使得的。”
穗儿这才省过来,原来夫人是要拿这晚娘做人情。
她心里暗暗咂舌,安老爷眼瞅着就五十的人了,那晚娘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次日一早,穗儿便领着曹晚书往太太秦氏屋里来,交代了几句:“你往后便在这里伺候太太起居,端茶递水的事都机灵些”,便转身去了。
曹晚书心里头欢喜起来,自此便不用日日把手泡在冷水里了,月钱也从几百文涨到了一贯多,再加上年节里主子们的赏赐,算下来,不出几年便能攒够赎身的银子了。
秦氏坐在上头,将曹晚书打量了一回,点了点头道:“模样倒还齐整,只脸上这道疤可惜了。”
曹晚书忙垂首道:“太太说的是,奴婢这疤着实有碍观瞻。”
秦氏见她态度恭顺,心里头那点子嫌隙便散了大半,只说:“模样还在其次,只要做事伶俐、尽心伺候便好。”说着顿了顿,又道,“到底是个女孩子家,脸上留道疤也不像样。我这里有盒祛疤的药膏,你拿去每日涂上几遍,过个把月兴许能淡些。”
曹晚书忙双手接了,躬身道:“多谢太太。”
自此曹晚书便在太太秦氏屋里当差。本以为能松快些,谁想比在厨房里还忙上几分。
这边刚端了热水过去,那边又喊她帮着做绣活,整日里被支使得团团转,活像个陀螺。
加之安老爷寿辰将近,府里上下忙得人仰马翻,到处都缺人手,曹晚书一会儿被拨到东边,一会儿又被叫到西边,大冷的天竟热出一头汗来。
这一日,管事的李妈妈急急火火地喊人:“快来几个人跟我去库房里头,找找那架红珊瑚搁在哪儿了!礼单上写着呢,明儿就要用的!”
一抬眼瞧见曹晚书站在跟前,连忙招手,“晚娘,你也来帮着找找,这东西若寻不见,咱们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众人进了库房,翻箱倒柜地寻了半日。
曹晚书眼尖,一眼瞧见那红珊瑚摆在高架子上,正要踮脚去够,不想穗儿从旁猛地撞了过来,一把将她推开,嘴里嚷道:“起开,是我先瞧见的!”说着便伸长了两只胳膊去够。
谁想那珊瑚摆件搁得高,她一个没拿稳,那东西直直摔在地上,断成了几截。
穗儿登时愣在当地,两眼直勾勾盯着地上那堆碎珊瑚。
李妈妈闻声赶过来,一见这情形,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跺着脚道:“这可了不得了!”
穗儿猛然回过神来,指着曹晚书便嚷:“晚娘,你这人也太不小心了!夫人正急着要这珊瑚呢,你竟给摔坏了!”
曹晚书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万没想到这丫头竟这般厚颜无耻,做错了事还敢倒打一耙。
她正要开口辩驳,李妈妈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指着她骂道:“平日里瞧你做事还算伶俐,怎么这般莽撞!这可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原是预备着给老爷做寿礼的!如今可好,你叫我怎么跟夫人交代!”<
曹晚书忙道:“这珊瑚不是我摔的。我刚要去拿,穗儿姐姐便冲过来抢,是她自己没拿稳才掉地上的。”她转头看向穗儿,又道,“我因你是府里的老人,素日里敬着你叫你一声姐姐,谁想你竟敢做不敢当,反来冤枉我!”
穗儿眼神一闪,强撑着嗓门道:“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自己手脚不利索,还想赖在我身上!”说着挤出两滴泪来,委委屈屈地扯着李妈妈的袖子,“李妈妈,定是晚娘怕担责,怕夫人罚她,才想着诬陷我的。您可要给我做主啊!”
李妈妈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谁非,正犯难,就听门口有人道:“我都瞧见了!”
众人回头,只见英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我瞧得真真儿的,是晚娘先找着的,还没等她拿呢,穗儿姐姐就抢上去了,谁想她自己没拿稳,就给摔了!”
李妈妈忙问:“你当真看清楚了?”
英红使劲点头:“看清楚了!我就在架子后头找东西呢,一五一十全看在眼里。”
穗儿听了,一时暴跳如雷,冲过去就要揪英红的衣领子,嘴里骂道:“你这小蹄子,合着晚娘一处来害我!你们平日要好,便串通了来诬赖好人!”
李妈妈连忙上前拉开,沉着脸道:“穗儿,你素日里毛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今儿既出了事,只好请夫人定夺。”
穗儿哭着还要辩,曹晚书冷冷道:“你是夫人屋里的人,我与英红在太太屋里伺候,各不相干,有什么嫉妒不嫉妒的?不过是你平日在府里仗着老脸,行事跋扈,如今出了事便想推个干净,你打量人都看不出来呢?”
穗儿还要张口,曹晚书已不容她分说,接着道:“你说英红诬你,可她亲眼所见,难道不比你这满嘴谎话可信?你不认也就罢了,还要诬赖我们,你良心何在?”
穗儿急得直跳脚,嚷道:“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我不过是好心帮着找东西,反倒落了不是!也罢,咱们请夫人评理去!”
曹晚书冷笑一声:“你是夫人跟前的人,夫人自然偏着你。你怎么不说请太太来断一断呢?”
穗儿撒起泼来:“夫人不成,太太也不成,那就索性请老爷出面!看谁还能徇私!”
李妈妈见闹得不成样子,叹了口气,只得往老爷书房里去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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