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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沙洲苦雨随军迁徙(1 / 2)

雨泽听了大喜,急忙殷勤夹菜,将雪瑶小碗中堆起一座山来。

“这么高兴?”雪瑶见他喜滋滋的脸庞,心中也轻松了一些,一边拿筷子阻止雨泽盖楼一般的夹菜法,一边悄悄将碗推得远了一些。

雨泽一喜之后,又有些愁了:“既然皇上派您去南方,必然也有皇上身边的亲信随行,到时候见家主带着家眷,恐怕不好……”说着说着,就陷入了自己的想法,皱着眉,咬着筷子末尾,入神地放空了双眼。

雪瑶将他手中筷子拿下来。

“真让你猜着了,皇上为这事专门给了我一道御旨,雨泽此番若有建树,怕还有封诰之事等着呢。”

雨泽听得此言,喜出望外,奔出门向皇城方向,双手合十,口中喊道:“吾皇圣明!吾皇万岁!”

雪瑶被这幼稚的举动吓了一跳。

在她的印象中,雨泽从开始运转王府各项事务,就迅速长大起来,即便是有些撒娇,也只在私下里对着逸飞露出些许眉角。年少时分那种曲迎柔媚的姿态,他很久没有表露过了,反而时常摆出一派端庄秀雅的大家风范,只磨得她满心的邪火,恨不能撕了他伪装好好训教一番,逼出他那真实的内心模样来。

但见雨泽兴奋过后,转过头来,脸颊上红扑扑的,全是喜色,雪瑶又不由得心中一甜,神思微微荡漾,不减笑容开口道:“别只是顾着高兴了,快回来用饭。”

在雨泽的印象中,已经很久未见雪瑶轻松的笑颜。

自从新皇登基之后,这悦王府后院里虽然没什么矛盾,但毕竟家的两位正经主人都忙于外务,三个人聚少离多。偶尔有些燕尔之欢,那也是逸飞这名正言顺的侍君的份,还没怎么轮到过他呢。

按理说来,他不应该在乎这些事情的。逸飞和雪瑶对他都很好,但她们越是好,他心里越是有些隐隐的忧郁,难以纾解。

就说今晚,雪瑶对着他多笑了几次,让他心里很是兴奋,但随即就冒出一个念头:“我不该恃宠而骄,仗着侍君没有在家,就抢风头邀宠献媚,做些没分寸的事,给他丢脸,也让家主看了不像话。”

这么一想,刚才那样的踏实和欢喜一哄而散,他倒是规规矩矩回到桌边坐了下来,默默地用饭,不时偷眼望望雪瑶。雪瑶也不时看着他,视线一交错,他就马上心里一惊,低下头去。

见此情状,雪瑶心中似乎被蜜蜂蛰了一下,又痛,又痒。

她仔细想想,雨泽好像这般别扭挺久了,只是她先前太忙,并没有在意过。

细算起来,他也不过区区少年,十八岁的生辰近在眼前。若是普通人家的小郎君,这正是饱含着浓情蜜意,什么也不管不顾的年纪。而雨泽每日管家盘账,上下打点,本就十分辛苦,还常常因为妻主事务繁忙平白受了许多冷落。更难得他如今已经学会了忍耐,遭了冷落还能毫无怨言,一点一滴都压在心里。

这样的处境,首先还是要归咎于他的家境出身。虽然尚书门第说得过去,但秦家无利不起早的嘴脸,着实地令她反感,如今在忠君之事上也打了折扣,更让她烦心。雨泽这样勉力地经营,内外兼修,既要维持好他这个当家侧侍君的形象,又要避免忤逆之责,不能真正和秦家划出界限,一直夹在两面难为之间,也值得多加些怜惜。

她这么想了一遭,脸上的神情也柔和下来,伸出手指,在雨泽脸侧轻轻捣了捣。

雨泽转过脸来,看到她这神情,就知道她起了些旖旎心思。

他有些不好意思,眨眨眼,装作老练地笑道:“家主,哥哥临走时候嘱咐我了,让我看着你好好养息身体。你可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不要打什么坏主意,回头被他知道,又要连累雨泽了。”

雪瑶满不在乎,空啐了一记:“难道他只嘱咐了你,未曾嘱咐我?只是说不宜感孕,又不是清心寡欲。家里上好的如意胶多的是,又碍着什么事了?你若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耍滑偷懒不想伺候,我在外头也是有人的。”<

雨泽眉毛一竖:“且慢!家主既然得了侍君的嘱咐,还敢去什么‘外头’?我可要写信告状了!”

雪瑶作势抬手:“你敢?”

“雨泽可不敢,难道家主真的敢?”雨泽一边捂嘴偷笑,一边起身绕着桌子,躲开她的追击。

小小厅堂只在几步之间,很快就落到她的手里。面对她亮晶晶的双眼,他只觉得难以招架,脸上一片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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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洲郡营地三十里外的原野上,雨水打在地面,化作一条一条的黑色泥泞垄沟,顺着道路延伸到远方。

在那泥泞中缓缓行进的,是贺翎驻武洲郡的雁家军士。手提肩挑,骡拉马驮,此行是要向西北方推行百里驻营。

前方的武洲郡大军驻地已经传令过来,整个军营的移动,绝不可能以风雨为借口耽搁时间,必须在将令规定时辰之内到达。

今日已是行军的最后一日了。这一路走来,若在平常当然有些余力,可一共三日的行军途中,全程天不作美。

前两天太阳毒辣,烤得一片沙滩如同灶台一样烫,雁家军只得赶在清晨黄昏疾行,人马疲惫,总算勉强维持进度。今天就更倒霉了,刚开始上路不久,毫无预兆的情形下,天就黑了下来,接着随便几声雷动,就是暴雨倾盆。

戈壁沙滩没遮没挡的,雨水尽情泼洒向人群。逸飞尽管穿了油布斗篷,仍然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饶是这样,他也没空担心自己的安危,还要在辎重车队伍里跑前跑后,防着雨水和泥沙不要毁掉药材。

这北地暮春的雨,寒凉而肮脏,大颗大颗落在脸上,打得双颊如被竹篾刮过,一开始是觉得酸麻,到现在已经完全麻木,失去了知觉。偶尔和人讲话时,一两颗雨水打在嘴巴里,水中夹着泥沙的腥味从舌尖窜上鼻根,惹得逸飞频频皱着眉,双手不停揉搓面颊。

想想之前岁月,他一直那么养尊处优,只要天上有丁点雨滴,地上有丁点泥水,就有人撑伞,有车有轿可坐,实在是没有经过这样的折磨。

可是现在,在他目之所及处,队伍中的雁家军医全都背着巨大的包袱,拖着沉重的旱橇。层层油布和蓑衣,只用来包裹箱笼,保护珍贵的器具和药材,而她们身上穿的衣衫早就被冷雨浸透,就连发抖的闲工夫都没有。

逸飞想到自己只背着一些随身细软,尚且不耐风雨,实在不知道这些军医是怎么能如此坚强,靠什么维持到现在的。

前方又一次传令下来:

“奉忠肃公殿下军令:各部须加快行军速度,天黑之前务必在武洲新驻地会师。如有怠慢军令者,立斩不饶!”

这些负重的军士、文职、役工们,只得再度和被鞭打的牲畜一起,弓起腰身,咬着牙关,望着前方那迷茫的路途,一步步重复着前行的动作。

这么长的队伍,这么多兵士劳工,有女有男,其中不乏伤员和病患,这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任何一声抱怨。

逸飞从没有见过这般严明的纪律,此刻心中暗暗被雁家军的风貌折服,不经意间闪了神,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雁小双在他身后,眼疾手快伸出双手,抱住他腰,将他整个身体向上一提。逸飞站稳,刚要停下脚步回头说声感谢,只听小双简短地道:“别停,走!”

逸飞努力迈开步子前行,身后传来一些鄙夷的嗤声,他的脸孔一下红到耳根。

小双回头瞪了一眼几位年轻军医,这些姑娘们只是冷笑以对。

驻军的医生,要的是手脚麻利,处理病患的效率高,医术高下反在其次。在前线军营之中,是不可能出现温房芝兰一样的娇贵人儿的,逸飞和御医们这样的表现,已经能算是极大的异类。

逸飞身份高贵又怎么样,就凭着他新来乍到,军医们本来心中就有几分不信任,这段时间也渐渐地生出了许多不满。行军数日,不满又翻了倍。

这位小爷仅仅是轻装行进,脚上就起了一层大大小小的水泡子,还需劳动医帐总管事雁小双亲自包扎。本来就人手不足,伤员都顾不过来,何必弄几个小祖宗供着!虽然雁小双似乎对这少年院判挺推崇的,也不至于这么优待啊。姑娘们可是不服得很。

时间紧迫,怕是今天不能休息了。

逸飞觉得,双脚已经不是自己在控制,被冷雨冻得失去了感应。雨打沙地,泥泞软滑,深一脚浅一脚地拖着前行,又费了不少额外的力气才能行进。

时间一长,也难免一边走,一边心里怨怼:“我怎么就羸弱至此!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昔年多跟二哥去游猎,或者多跟大哥去习剑,那该多好。爹爹们弄潮戏水之时,兄弟们玩蹴鞠、打秋千时,也曾屡屡来邀我,我却也没去过几次,总是不愿出汗,一味躲懒,从来没有逼过自己什么。而今想要努力,都不知道从何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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