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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背叛(1 / 2)

池北辰被吵醒了。

那些声音十分响亮,没人能在这么吵的情况下还能继续睡觉,所以他痛苦地睁开眼,看到一片陌生的银灰色天花板。身体感觉莫名其妙地轻,他脑袋里反应了半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身处失重的太空。

他不应该在这里。池北辰想。

但随即那声音又问:那你在哪里?

至少何塞伦和诺雪不在身边,否则应该一醒来就能看到人。房间里并不宽敞,但仍然四面封闭,相当逼仄;压在身上的白色被褥和束缚带的功能没太大区别,他尝试挣脱,可惜见效甚微,只能伸出来了半只胳膊。

正在这时候,门开了,像是光滑的墙壁上裂开一道缝,一个军装男人冲进来,用力过猛地差点从他的床上滑过去。

“北辰!”男人正是池少昊,那张英俊脸上的惊喜与激动溢于言表,伸手帮着池北辰从被褥里挣脱出来,“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是不舒服的话,我去叫人来帮你看看。”

池北辰被扶着坐起来,脑袋里嗡嗡直响,只能听清楚到他的部分话语,模糊猜出其中的意思。他偏头微微眯起眼睛,盯着这张他模糊视线中的脸——上次见面还是在被袭击的h.a.里;那时候他的兄长告诉他,等他醒来后,一切都会清楚的。

池少昊没有骗他,就算他这些日子昏迷的时候比清醒得要长,但他也知道了不少东西;就比如现在仍在他耳边持续不停的声音。

但了解不代表理解,他还是想要问:“为......什么?”

池少昊愣了愣。虽然男人已经料到池北辰在醒来后会问他很多问题,他也做好了准备,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醒来后见到他,难道不觉得高兴吗?

池北辰的脸上确实没有与他再重逢时应当有的笑容,更准确来说,那张惨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这么问?”池少昊仍然挂着笑,坐在病床前,双手紧握对方冰冷的手指,“这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否则就只能一直被时序所掌握——军队和议会早就已经腐朽了,早晚有一天再也无法应对虫子,只会和那男人一起迎来毁灭;我们这么做,是在拯救所有人啊,北辰。”

池北辰盯着他的嘴唇,艰难地分辨他每个词语的意思。

池少昊大概将他的沉默理解为了迟疑,于是便伸出胳膊,将池北辰搂入怀中:“只要把眼下解决了,北辰,我们就可以一起安定下来......重新开启新的生活,只有我和你,这样不好吗?”

“......那是、不可能的。”

池少昊一愣,低头看向池北辰。

把眼下解决?那些声音让他即便在昏迷之中都无法完全感受寂静。安定下来?这具身体已经行将朽木。只有我和你?这世界不会仅有着“我和你”就能运转下去。

池北辰至今仍然记得池少昊在离家时同他许下的诺言,那时他其实并不会奢望其实现,重要的不是实现,而一句话本身存在就赋予了他能够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和理由——啊、他的兄长,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中唯一的、仅剩的依靠,在这无所谓上下左右宇宙中能维系彼此存在的坐标。即便他会被抛弃,他也会努力去接受,因为过去他确实是累赘,是阻挡池少昊走向更远的阻碍。但至少他们相处的时光与彼此爱护不曾是虚假......

......不是吗?

“很痛,”池北辰缓慢地、艰难地说,“那些手术、实验......好痛啊,哥哥。”

他抓着池少昊的军服胸口,吐音如哽咽抽泣。而男人浑身僵硬,似乎做梦也没想到池北辰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本来紧抱的手臂都不敢再用力,连嘴唇都开始发抖——池北辰看着他的兄长,直至现在,都犹如置身于那个白色房间的地狱。

折磨耗尽他的不仅仅只有疼痛,还有背叛。

因为他意识到了:在罗夏那疯狂科学家的宣言之后,那些耳边逐渐清晰的声音无疑是最直接的证明,这些人远比他自己更早的发现了这具身体的异常;那么、池少昊关爱他不是因为他是他弟弟,而是因为他有那样的价值。

那这和令菲菲有什么区别?数年前,他可以忍受转移疾病的痛苦,因为在那个时候,这是最好的方法。可是,落到罗夏的手中并不是同样的情况,反倒是和被令菲菲贩卖给公爵庄园、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的时刻没什么区别。他非常清楚这具身体已经濒临崩溃边缘,他的眼睛只能看清楚模糊的色块,耳朵因为持续不断的耳鸣而近乎失聪,谈论什么新的生活、只有彼此的未来只是可笑的空想。

池少昊有意识到这点吗?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却没有当即出声质疑或者询问;如果对罗夏的行为一无所知,那就不该是这个反应。

他的哥哥在知晓一切的情况下,背叛了他,利用了他。

这是池北辰最不想知道的答案,因而眼泪无法控制地流淌而出,悬浮凝固在无重力的空中。

他问“为什么”,但是他很清楚池少昊这么做的理由;因为他的兄长就是这样的人,会用尽全力地攀爬到高位,抵达别人无法前往的远方。池家那样的小地方无法束缚雄心勃勃的野心,他自己也不想成为对方的累赘——只是他从未想过,他对于池少昊来说真的并非累赘,累赘只会遭到抛弃,但如此充满价值,就要榨干使用到最后一刻。

池少昊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地抱着他,在看到他眼泪时才如当头一棒,慌忙地开始安慰他,说着些“对不起、对不起”“现在还痛吗”“会好的、医生说你会好起来的”,诸如此类的话。

他的言语中没有虚假,他对池北辰的愧疚货真价实,但他同时也丝毫未察觉怀中人哭泣的原因。

池少昊,我的哥哥......悲哀的、渴求着常人无法企及之物的、我的哥哥。

悬浮的眼泪在触碰到衣襟后将其打湿,池少昊能感受到近乎失温的寒冷,心脏苟延残喘地鼓动,身体从指尖开始逐渐失力......此刻他已经解决了最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那么接下来,就是下一个。

他还暂时无法克制泪水与抽噎,只能攥着胸口,断断续续地说:“......声音......”

真痛啊。

池少昊似乎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俯下耳朵,好半天才捕捉到夹杂在抽泣间隙的词语,急切又惊喜:“——声音?你又听见了声音吗,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好痛啊。

池北辰仰起头,注视着那双绿色的眼睛。曾经无数次、在池家肮脏的橱柜里,令菲菲尖叫的咒骂中,带着他逃离的那双眼睛——他应该说些什么的,那些耳边的声音骤然锐利,刺耳近乎吼叫,但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抓着胸口,浑身如破风琴一般发抖。

池少昊还想要再问什么,但是刚刚抓紧池北辰的胳膊,尖锐的警报就响彻整个房间——是敌袭。红色的灯光不断闪烁,各个舱房内置的广播传出机械式的命令;正常来说,发出命令的应当是军舰的船长或者将官,但显然目前这艘军舰的实际领导者正身处于这个小小病房之中,所以军舰的自动控制系统正在即时进行应对。

池少昊应当立即回到指挥室,但他扫了一眼微微发抖的池北辰,咬咬牙,脱下外套,弯腰将人抱起,而后带着人一起离开了房间。一直到军舰最前方的指挥室,他都饱受众人惊讶目光的洗礼。其中大概也只有随后赶来的罗夏看起来在意料之中,看着还想要和池北辰打个招呼,却被池少昊躲过去了。

他把池北辰放在船长椅上,而后开始召集军官们报告眼下情况——他们的军舰目前正停在之前先遣部队被击破的军舰背后;根据最新的研究成果,虫子可以探测到太极石矿,因而一般视线上的遮掩并不有效,而这散乱着同为军舰残骸碎片的区域理应是最好隐藏踪迹的地方。

但这暴露得还是太快了,虫子不知为什么忽然躁动起来——在前次袭击毁灭先遣部队之后,它们几乎已经完全撤回到母星附近,他们到达这片区域的时候几乎看不到任何虫子的踪迹。但是现在它们却又重新行动起来。

“但这不至于打起三级警告吧,”池少昊拧起眉头,“把军舰的自动指挥装置关掉,将报告转到屏幕上——”

他话没有说完,罗夏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个箭步冲到台前,大声说:“不要关掉警告,星球上——”

指挥室里的军官其实多多少少对这个格格不入、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非军人有些不满,但知道其身份之后,也不敢抱怨些什么。此刻,军舰上的电脑先调出来的是原始数据,而后才能整合出报告,而学者一眼就能看出罗列其上的异常。

正如他所说的,星球上有什么东西——

那些冰冷数字跳动出来的规模超出了罗夏的预期,旁边池少昊还在皱着眉头等待着他的解释——可是解释有什么用?罗夏让电脑把目前距离能捕捉到的影像尽量清晰地处理后投射到屏幕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虫子。

舰桥上一阵不安的絮絮低语,根据估算,他们最多会在藏匿一个小时之后被发现——池少昊下意识地看向舰长椅上蜷缩的人影,而同时罗夏还在说:“不是、不是看那个,在星球上......”他扑到屏幕前,自己动手操作,跳出来的密密麻麻数据旁边投影出虫子背后的蓝色星球,平静,静谧。

罗夏正在手动调整摄像头和观测数据,池少昊正想让这人不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得太过神经质,这不过是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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