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它们与我们(1 / 1)
之前已经被衰减的阳电子炮已经瘫痪了半个伽马防线,而这一波过去后,伽马防线已经没有任何还能继续作战的军舰了。长星和维纳斯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而还没来得及布置防御手段的朱诺甚至直接被打穿了覆盖船体上方的透明穹顶,使得奥拉夫学院那穿梭电梯瞬间坍塌。
因为已经提前向所有殖民地居民发出了避难警告,所以除了军队之外,没有出现大范围的人员伤亡——但是眼下的恐怖攻击仍然吓坏了所有人。不少议员甚至不愿意呆在议会继续追踪战况,强烈要求现在就进入地下进行避难。而马上就有人跳出来大声驳斥:去避难所有什么用,都是死路一条!
悲观和绝望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还有点思考能力的人,只要看过女王的攻击方式后就意识到:借助迁跃,理论上,女王的攻击能够抵达这个宇宙的每一处角落。
直到现在,他们好像才真正理解了之前学院放出的那些关于法瑞尔虫的资料,明里暗里地鼓吹虫子是比人类高级的种族一——那时候他们哪能知道,罗夏所说的是对的?
此时的学院内的学者还不知道罗夏·普斯林已经葬身宇宙,留在朱诺上的正痛心与忙碌学院建筑的坍塌毁灭了多少研究心血,而呆在议会里的则战战兢兢地搜罗推算从前线传回来的所有数据信息,以便于能及时提供支撑军队下一步决策的推论。
只可惜战场上瞬息万变,在他们能提供推论之前,眼前发生的反而先成为了引向结论的证据:是的,虫子是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信号收发与转移点,而位于这虫群中心的则是女王;这原理与构架计算网络类似,女王之所以拥有如此惊人的算力和反应能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大规模地构筑迁跃通道、并精准计算传送坐标——是因为其虫群所构筑的网络之规模就已经达到了宇宙量级,它的意志可以抵达虫群所能触及的任何地方,它的思绪能在宇宙的空旷与星系之间流淌。它或许曾经处于休眠和沉睡的状态,可现在,毫无疑问,它在人类的进攻之下苏醒而行动,完全展现了如同神明一般的权柄。
在前线瘫痪的军官脑中都忍不住浮现出绝望的念头:他们究竟是干了什么蠢事,惹怒唤醒了这样恐怖的怪物?
谁该为此负责?——这些军官、议员们第一个反应都是:都是因为做出了这样作战计划的统帅。即便他们也投下赞成票,即便他们曾认为军队能够击败虫子,即便他们都义正言辞指责过对虫子母星心生怯意的任何行为;但现在,他们脑子里想的都是,或许当时殷罗花说得没错,时家父子就是一脉相传:时泉害他们丢了一个殖民地,而时序现在将要连累所有人类。
他们用威胁的口吻敦促时序尽快做出下一步的决定;撤退本来是个好办法,但现在面对女王超范围的攻击,就连撤退都被断了后路。再次进攻?联邦军队没那个能力,也更不愿意去前线送死。
时序根本不在乎议会要把他送上军事法庭的威胁,此刻只能勉力支撑着自己站着、然后去思考。眼下他其实更倾向于撤退;何塞伦不会认可,比起做逃兵更想做烈士,但眼下他需要何塞伦活着——他坚持不了太久了,所以他至少要为军队和家族留下何塞伦。
他正要从干涩的喉咙中挤出一点声音,但回答却先从身后传了出来。
“让我、去吧。”
池北辰依靠着医疗舱,脸侧仍然有抹开的血迹残留。他的眼睛没有焦距,而只是模糊地看向时序身后的一点。
对啊,他们不是还有这位据说能够和虫子说话的公爵配偶吗?有议员立刻就心思活络起来,觉得这种危机关头,有什么办法都得立刻试试——但更多人觉得那不过就是个虚假的谎言,对于时序的不信任感自然会连带着转移到其配偶身上;更何况,就算这个瘦小的年轻人真的能和虫子说几句话有什么用,被激怒的女王会搭理一个小小的人类?为了这样不切实际的假设,就得要再护送对方靠近母星......最初时序安排这行动,难道不就是带了要搭救他配偶的意思——他们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代价,难道还要再搭上一艘军舰?
时序已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行。”
“我......一个人就可以,”像是已经预判到可能的反对,池北辰继续慢慢地说,“把哥、池少昊的,机子给我,我一个人就可以。”
但时序仍然说:“不行,你要留在这儿。”
池北辰听不太清,但模糊知道对方应该说了阻止的话——可是时序的命令不会对他起作用。
他说:“我应该去。”
时序不再做声,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味;他不会有比现在更痛苦狼狈的时刻了,败兵之将,强弩之末,唯一起作用的异能到最后连丈夫都无法保护。他背过身去,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说:“我们撤退。”
何塞伦在池北辰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意动,不想时序接下来的命令直接将他所有的打算堵了回去。时序咬牙切齿地开始向议会交代如何做好撤退准备,同时让三大防线即刻开始清点伤亡,眼下重点不是攻击杀死虫子,而是掩护平民进行撤退和转移——
他强撑着交代完所有的事情之后,关闭了通讯,而后就再也支撑不住地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还想要睁着眼睛、保持清醒,但眼皮已经越来越重——耳鸣声越来越大,如呼啸的暴风雪,几乎要掩盖住他的视线。
医生赶紧叫何塞伦过来帮忙,把时序架到旁边的医疗舱里头;严重的精神幻游症足以致命,过往时序也有过类似的时刻,因为过分地使用异能而陷入昏迷......但眼下时序的情况应该不是直接因为使用异能而导致的,更像是过度疲劳与心力憔悴的综合叠加。
池北辰在模糊的视线中艰难地分辨着那些移动的色块,因此大致推断出对方的动向:还有一点,医生不知道的,就是时序方才受到了他的影响——
在帕拉斯号发动阳电子炮攻击的那一刻,数百上千的虫子挡在了女王前面;那是它们的本能反应,但同时也是一种对外来的攻击的解析,以牺牲虫子为代价,阳电子炮的数据迅速汇集到女王那里,随即得出了最合适的应对方式:迁跃传送。
池北辰能够听到这样的声音,但虫群死亡之前的感受也同样一并反馈抵达他的感官上。即便虫子是不具备有独立意识的生物,可是被阳电子炮从电子层面被解构、蒸发的痛苦也并不会减少半分。那海啸般的疼痛与悲鸣又传达至每一只虫子身上......而每一只虫子又因此而报以更多的悲伤与痛苦,因而如连锁反应一般在池北辰的脑中呼啸回荡。
因为能听见“声音”,因为同样置身于虫群的“网”之中,他作为虫子死了一回,而又因这彼此相连的传达而死了千千万万回。
正是因这份悲痛,因而才能够称为有知性的生物。
池北辰的耳朵还在断断续续地流血,几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诺雪为他擦干净的面庞,很快又会落上血滴。他想起漂浮在宇宙之中的罗夏,想起被军官击打的池少昊,想起黑暗中的军舰残骸,面容扭曲的殷罗花,彼此依靠的何塞伦和诺雪......以及近在身旁,却无法触及的时序。
他将手放在对方的胳膊上。
维多利亚号已经开始执行时序的撤退命令,何塞伦因为不能反抗而浑身颤抖,诺雪正在他身边,抓着他的手,与他小声说话。而躺在医疗舱里的时序濒临昏厥,却还硬撑着,想要睁开眼睛,却只能徒劳地反抓住池北辰的手指——或许男人已经察觉到了:闭上眼睛的话,可能就再也无法相见了。
或许在这个时候说点什么安慰的话,能多少让时序放松下来。可池北辰没有办法这么做。
“......虫子,是连接在一起的生物。我能听到它们,它们也能够听到我。”
池北辰因为身体不适,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轻、很慢,但还是努力地想要说得清楚:“不仅仅只是因为听到了我,所以才会......想要带走我。而是因为,我很吵闹,总是在发出奇怪的声音。”
快乐,平静,激动,紧张,踌躇,悲伤,痛苦。痛苦。痛苦。
法瑞尔虫的所有想法与感官都彼此相连,与同伴和女王共为一个整体,所以它们完全不明白这种与它们时常发生冲突的幼小生物是如何产生如此变化莫测的情绪——“不明白,为什么人类作为彼此不曾理解的个体,却又能这样继续存活下去......它们、想要理解我们。”
医疗室里不知何时寂静无声,就连时序都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要握紧掌心冰冷的手指,但对方却已经在逐渐昏暗的视线中抽身而去。
“所以、我要去。”池北辰说,“再见了,时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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