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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维肯号(1 / 1)

时序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只浅睡了大概两个小时,还没有到他的值班班次。在h.a.的驾驶舱睡觉称不上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即便内部的背椅已经是最为符合人体工学设计——毕竟它设计时就要将长时间的作战考虑在内。

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大概不是座椅,而是这四面封闭的空间吧。

时序最长一次在驾驶舱里呆了27个小时,但他现在毫无疑问地已经打破了这个纪录。

距离他指挥的爱奥尼亚号被法瑞尔虫袭击已经过去了个差不多30个小时,事情发生的太快,他们的军舰与虫子相遇、交战、覆灭,整个过程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一个小时——时序在浅眠的时候都在翻来覆去地回忆所有的细节,从在虫子群突然出现在雷达范围,舰桥第一时间拉响警报,到他们在分析敌我情况后迅速选择拉开距离、以牺牲掉部分交战部队为代价,立刻进行舰体短途迁跃以尽快带领多数人逃离这片领域——他们的应对措施应该是标准的、没有任何错误的。

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尽可能地做到最好了,但是他们整个舰队约有百多人出发,现在,他所能聚集起来的幸存者不过二十。

是他们运气太差了?不,时序不相信运气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近百人的性命就为了短短一句“运气”而断送掉?这不能让任何人信服,也无法带来任何安慰。更别提当年时泉就在这里、同样在这片区域,下达了错误的命令——后来时序入伍后的第一任长官就参与过白色安息日的救援行动,是第二批是被调来紧急协助雅努斯殖民地的军官之一,或许就是因为时泉的原因,私底下对他非常苛刻。

这也难免,因为在时泉的指示下,第一批前往雅努斯的军官全部阵亡;其中就有殷罗花的弟弟,当时负责雅努斯安保工作、军衔为上校的殷楼。

殷罗花比起自己的亲生儿子,要更爱自己的亲弟弟殷楼。那是时序大概在十岁左右就已经意识到的事实——因为他只是政治联姻的产物,比起她而长得更像时泉,同样的不善言辞,同样的天赋异禀;而殷楼则是她从小朝夕相处的亲弟弟。她不记得儿子的生日,但每年都会给殷楼买礼物,没少为了让弟弟获得更高的军衔而和时泉争执。当时泉说殷楼没有任担任将官的决断力,抗压能力还不如时序的时候,殷罗花就会变得歇斯底里,咒骂丈夫根本没有识人的眼光。

可事实证明,时泉至少在看人这一点上没有犯错——如果当时接到命令的是时序,时序会宁可选择违反军令,也不会做出“乘胜追击虫子”这种蠢事。

但毫无疑问的是,当时的时泉犯了几乎每个常年身处上位的将官都很容易犯的错:傲慢。

所以时序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错的代价太昂贵了。所以他再在脑子里把30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切再推演过一遍:如果这个这个节点派出更多的迎击部队会怎样?不,军舰需要护卫部队,那已经是能调出的极限,在当时明知道要派人出去牵制虫子、去送死的情况下,他无法派出更多了。那要是没有派出迎击部队,而直接选择迁跃会怎么样?这从本质上就和他们这次任务目的相悖,他们本来就是来探查虫子动向的,不会有人选择这么做的。

无论怎么推演,情况都是相同的。那么,问题只能出现在两点。

一是虫子的数量;即便没有可靠的数据来源,但按经验来看,虫子成群结队的出现,数量一般都是三只到六只左右,极少可能性碰到十只以上,而这次是十三只,而且行动迅猛,比往常要具有攻击性很多,几乎就像是上次白色安息日时一样。

二是迎击部队的行动;迎击部队的主动性也属于时序无法控制的因素,他们整艘军舰上大多都是维纳斯防线及伽马防线的军官,他认识军队里的每位将官,但无法认识每位士兵——但当时他在指挥的时候确实有一种感觉,就是前方被虫子击破得太快了,导致有虫子突破了防线,冲过来直接破坏了军舰的推进器,导致他们瞬间失去了足够的动力,无法进行迁跃,被围困在这块星域。

时序早知道这场任务会出意外,殷罗花如此竭尽全力促成这件事,背后绝对有那女人的手笔——只是,就目前来看,一切实在是太天衣无缝了,看起来真的像是“他们的运气太差”。他可以怀疑殷罗花在任务部队里安插了人手,比如让迎击部队消极对敌,致他于死地。但是她如何保证虫子一定会袭击?就算遭受袭击,三四只的数量,他们能够很轻松地突围——数量众多的虫子的出现,任何人都无法保证。

时序感到四肢冰凉,太阳穴突突直跳,如这逼仄的密封空间,黑暗向他挤压而来。

如果那片星域附近只有无尽虚空,那么他们很可能真的全军覆没——在不幸中的万幸是,这是白色安息日事件发生的因缘之地,数百公里之外就有一片破碎的小行星带,当时脱出军舰的时序立刻带领所能聚集的军官逃往这片小行星带。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物资,只有机体内部携带的非常有限的应急物品。返回军舰被袭的地方应该可以在残骸中找到物资,但那无疑是风险太大的举动,虫子可能还在附近行动,只要再次对上,别说十只,就是一只,如今精疲力竭的军官们恐怕也无法进行应付。

他们暂留在这片小行星带中。在星图上,这片区域位于小天狼星系异常边缘的位置,因而残留着星系形成之初的物质碎片,后来又有一个位于边缘的巨型行星遭受外来撞击而破碎,失去了行星的地位,在漫长岁月中逐渐也破碎、被吸收成为了这片小行星带的一部分。

时序曾经反复阅读过白色安息日与之相关的所有资料,自然也了解这片区域,他从没想到有一天这会派上用场......这里形状各异的小行星数量很多,能够为他们的躲藏提供天然的屏蔽,也有可能会有含有冰和水的行星。

剩余的十九名军官被他编排为6个小队,轮班进行休息、巡逻和外出勘探。他们已经向所有通讯频道发送了求救信号,但在这片死寂的星域就如同在大海里丢下一个漂流瓶——他们遇袭这件事应该会立刻被联邦军队和议会所知晓,可时序很清楚,殷罗花不会放过这个断送他性命的大好机会,一定会竭尽全力地拖延救援。所以眼下,他们只能依靠自己。

时序深呼吸,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看着时间跳到换班的刻钟,伸手缓慢拉动狮鹫的推进器。只施加了一点推力,机体顺着力惯性飘出面前这块巨大陨石的掩护,到对面正在放风的朱利亚诺身旁。

“晚上好啊,统帅,没有任何变化和动静,”通讯器里传来朱利亚诺轻快的声音,听不出疲惫,“bb他们还没回来——这附近通讯太差劲了,大概也只有可见距离内能通话。”

“应该是有什么信号干扰在,这附近都是陨石碎片,”狮鹫伸手按在石头上,机体也随之停下,“其他人怎么样?有两个人受伤了对吧。”

“还行,有一个伤得不重,另外一个——”朱利亚诺停顿了一下,“看他的造化了。”

这就是很糟糕的意思。他们连维持基本生理水平的物资都短缺,更别提其他的医疗手段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朱利亚诺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哦,有一个年轻的少尉——叫亚瑟来着,他女朋友是领航员,这小子在救援船发射之前,硬把他女朋友拽上了他的机子。能活下来真不容易,换班的时候我听到他女朋友一直在哭。”

那幸存者应该是二十个人。时序想。“让他不要出外勤了。”

“已经让他和其他人换班了。”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位亚瑟少尉要真的能和他们一起活着回去,凭借这件事,肯定得上军事法庭走一遭——但事急从权,没有什么比活下来更重要,他们扪心自问、换位思考,也不能指责对方什么;毕竟死了的人连上军事法庭的权利都没有了。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年轻军官能带着他女朋友,驾驶着h.a.跟着他们突出重围,也能证明对方驾驶技术相当过硬。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时序又问。

如果是平常,时序会直接让朱利亚诺去休息,但他没有办法在“幸存者中可能存在殷罗花的人”这个可能性下,放心把背后交给其他人。对于这点,朱利亚诺和bb都十分清楚。

朱利亚诺回答:“还行,我之前睡过了。”

“那至少等bb先回来。”

朱利亚诺叽叽喳喳:“我觉得他能带好消息回来,我预感一向挺准的,而那家伙运气最近特别好,之前还在宿舍楼下超市中奖得到了一套厨具呢。”

时序知道他是在调节氛围,不过有时候因为过于轻浮而显得与眼下困境有些太格格不入。如果何塞伦在这儿,情况会不会好一点?大概不会。他们能否及时得到救援,全靠还在维纳斯的何塞伦能不能做点什么了。

很快,在寂静之中,他们的雷达同时亮起了友军信号:bb带队回来了,远处的小行星的间隙中出现三架h.a.,随之断断续续的通讯也开始恢复,而时序立刻收到了bb发过来的讯息——等下,语音就可以了,为什么要给他发信息通讯?

他点开信息,跳出来的是还在缓慢加载的数张照片。同时,通讯器里响起对方急切的声音:“统帅,我们在9023.46.973.11的坐标点发现了这个,没有您的命令,我们不敢贸然进入,通讯又无法到达,所以请您务必——”

模糊的像素点缓慢褪去,呈现出的是一架几乎被从躯体中间暴力撕扯开来,残破的巨大的飞船残骸,漂浮在各色苍白的石头之中,犹如一截放置在泡沫中的把手。那不是军舰的型号,那种狭长的、弯曲的造型,揭露出它原本的整体造型应该是互相嵌套的圆环,在旋转中产生重力,在太空中飞行的姿态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天象仪。和重视速度和火力的军舰截然不同,更着重于船员生活、以及跨星际远行,所以是学者远航专用的研究船。

时序甚至不用等下面一张印有研究船型号的照片加载出来,就能猜到这艘船的名字:型号kal-2000,正是数十年前在这片星域中遭受袭击,呼唤救援,并将随之前来的所有军舰与殖民地拖入毁灭深渊的维肯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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