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寒洞(1 / 1)
这一趟出行是池北辰十多年来的第一次,开心激动泵出的肾上腺素多少缓解了他身体上的疲惫,但是吃完午饭之后,他就明显觉得劳累。他一说劳累,何塞伦他们就直接带他开车回庄园了。在车上他就睡着了,等再恢复点意识的时候,面前出现的是管家约翰和医生安东的脸,问他,感觉怎么样?
头晕,胸闷,身体很沉,关节还有点痛。他自个儿伸手摸了摸额头,并不意外地嘟囔:“好像......有点发烧。”
管家忧心忡忡,但医生倒是表情还好,知道他这身体素质,发烧是常态,便安慰了他几句,又给他吃了点止痛和营养药。池北辰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白色的病房里;只是发烧,又不是什么大病,怎么来了这里......他还想问问,何塞伦他们呢?但是药效起了作用,他浑身提不起劲儿,没一会儿就埋在被子里又昏睡了过去。
睡着了的他当然不知道,他在车上发着烧昏睡,被叫了几声也没叫醒,可把诺雪吓坏了;何塞伦赶忙给管家打电话,让bb抱起池北辰就往庄园里冲——之前时序给他下的禁令还没过,只能站在庄园外头焦虑地等。诺雪也在外面陪着他,他们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被机器人告知说,池北辰没有大碍,他们可以离开了。
bb这会儿正在时序的办公室接受盘问——寡言的男人虽然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放在大腿上的双手都把裤子揪皱了一点,露出了紧张的端倪。本来陪着干活还没走的朱利亚诺还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紧张氛围,但无奈自己没有何塞伦那样的口才,只能讪讪在一旁坐着,给好友投来同情的目光:谁让他们出去一趟就把人家未婚夫昏着送回来了?
但时序看上去并没有真为这件事生气,只是问了问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bb巨细无遗地把逛街买的东西挨个罗列了一遍,衣服,剪头发,古董店里的乐器,还说到池北辰请他吃冰激凌;冰激凌这事儿让他有些懊悔,现在才知道,池北辰不应该吃那么凉的东西,但他当时并没有注意,反而还接受了对方的冰激凌......
时序说:“他请你吃冰激淋。”
bb张开嘴,但话没有自动从嘴里跳出来,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一个提问,而是一句重复。他困惑地看着时序,而时序只是皱了皱眉头,然后挥手叫他两个人都离开。
两个年轻军人行礼后离开,时序准备去病房看望池北辰,却听到远处走廊上朱利亚诺夸张的声音:“.......瞎说什么呢你,怎么不赶紧解释.......说人家看你眼巴巴看着冰激凌可怜才问你要不要吃啊!那可是统帅的老婆,你得注意.......”
他们的声音飘远了,时序才慢慢走进医疗室。病床上,池北辰已经睡着了。男孩剪了头发,露出了微微红的耳朵,下面半张脸埋在白色的被子里,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贴着无针注射器。医生见他来了,就让他把人送回卧室;本来也只是发烧,bb过分紧张地把人抱进了医疗室,现在可以回去了——除了吃药,池北辰最需要的是充足的休息。
时序裹着被子把人抱起来,对约翰说:“以后不要让他外出了。”
管家和医生都是一愣,后者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否定的音节都蹦不出来,只能目送着男人离开。
回到池北辰的卧室,时序将人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和昨日一样,拉过椅子,在床前坐下,扭开按钮,抓着对方冷冰冰的枝头,闭眼滑进图景。
图景里正在下雪,时序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任何人——他拧着眉头,迈开步子,往山上的方向走了一会儿,但是雪越下越大,他很快发现无法再辨认方向了,四面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几十米后,却又在前方看到了自己还未完全被雪花覆盖的脚印。
他被迫停下脚步,大雪纷纷,却没法冷却胸口的愤怒;但他越愤怒,雪下得越大,几乎盲了他的双眼。他几乎都想要立刻抽身离开这里了——一直以来,他到图景里来都是这样的后果,不过是恶性循环的叠加。
但他没有离开,而是再次迈开步伐,蹒跚地在雪中寻找着池北辰。
因为前两次他都是在风雪中看到池北辰向他而来,所以他也习惯于在白茫茫的混沌中找寻对方的影子,可他又在越刮越烈的风雪中呛了满喉冰渣,尝到鼻腔里一股血腥味道,仍然没有看到任何影子;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想着当初与池北辰相遇的细节,直到想起,池北辰路过洞窟或者大石头的遮蔽物时,总会多看一眼;当然了,体弱的人爬山,总会多休息一些。
时序这才去寻找石头与山洞,在雪中看不清,那就弯下身去摸索。他的前进变得更慢了,把手冻得没知觉,才摸到一块裸露在外的石头——顺着石头裸露在雪堆外隐隐约约凸起的部分望去,便看到前方有个半人高的山石。他走到足够近了,才发现那山石与地面的夹角里缩着个小小的影子。
他在雪中跑起来,直到手抓住那落了一层薄薄雪的外套;仔细一看,竟然还是上次他脱下来给的那件外套。池北辰背对着他,呼吸微弱,脸埋在浅浅的雪里,就像病房里埋在白被里一样。
时序把池北辰抱起来,在雪中又蹒跚寻找了半小时,找到一个山洞,便抱着人钻进去。他知道,如果没有池北辰带着他,他到不了山顶——但他其实并没有非得要爬上山顶。时序用雪把山洞堵上,再把人抱进怀里,在一片只听得见彼此呼吸的黑暗中想着:他只是来找池北辰的。
可惜池北辰像是真的逛街逛累了,一直睡着没醒。时序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慢慢地也闭上了眼,在雪山的山洞里睡着了。
被雪封住的狭小山洞里竟然逐渐温暖起来,而睡着的时序当然不知道,外头的雪不知道很么时候停了,露出了漆黑的夜空。
时序睡了一会儿,再睁开眼,黑夜已经过去,早晨的光亮透过窗帘,朦朦胧胧地照亮了卧室。池北辰睡在他胳膊旁边,紧紧贴着,缩成一小团,好像还在图景时被他抱着一样——时序叫来女仆,帮忙量了量池北辰的体温,不烧了,各项身体数值也基本回复正常。
他站起身来,深呼吸,活动四肢,没有感觉到一丝疲惫;今天和昨天早上醒来时候一眼的好。
他走下楼,让约翰去找安东过来,再给池北辰看看病。然后他走进办公室里,点开屏幕,又是一堆积压的工作。他挑了几个最紧急的点开看——眼下最令人关注的自然是即将送达维纳斯的活虫子。为了确保行程安全,随行的军人和医生不少,运送的军舰也是临时改造,层层加固,保持低温,且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向里面的虫子喷射高浓度的有毒催眠气体,以确保对方不会暴动;且为了避免被捕获的虫子引来同类,他们在较短的行程内进行了多次迁跃。
而与此同时,迎接的维纳斯严阵以待。学者们到底击败了军队,给自己争取到了研究的优先权,因为他们提出让渡科学院的撞击研究设置供短时间改造来收容虫子。
这当然也是时序授意的结果,至于众人如何将其理解为对维纳斯防线——换句话,也可以说是卫门和殷家——的惩戒和震慑,那都是时序不予关注的边角料。但没想到殷家很快就又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无论如何,运送和收容法瑞尔虫这事儿应该隐秘操作,列为秘密。可今天的几大媒体上,已经在循环播放法瑞尔虫进港的具体时间,并长篇累牍地对可能预见的研究成果和影响进行了报道,甚至还有两个大媒体着重报道了本次行动的功臣池少昊,时序一扫而过,倒是没有过多描述其背景和家庭。
这是谁的手笔实在一目了然,卫门尾的基地在马尔斯,而且这些日子正忙不迭送地想要讨好他;其他长老议员也都是讨好恭维,谁都犯不着在这个时候招惹他。只有殷家,巧言令色,被称为“贵族中的贵族”的殷家,会做出这样毫无意义的事来。
可惜现在再改动时间、转移阵地已经来不及,法瑞尔虫的关押地所在的科学院是奥拉夫学院在维纳斯上所设置的分院,严格来说是向所有人开放的学堂——本来已经被军队进驻,牢牢把守。可媒体这样一报道,又把无数目光都焦距在了此处,大有要把封闭的收容所变为动物园开放地的意思。一般民众对法瑞尔虫的态度更是憎恶居多,可以预见抗议游行的队伍又要壮大。不是说时序不信任维纳斯防线的守军,只是这种混乱时刻太容易滋生事端,好在,他昨天就已经让朱利亚诺去抽调了长星防线的人手过来,调换了科学院里最内侧的守军。
朱利亚诺大概是觉得不解,要换就不如换上统帅的亲卫队,本来他们这些人不也是在无所事事的休假?但听了命令后他也只有执行——时序没有解释,但偶尔也会觉得,确实是何塞伦脑子更精明一些,如果是他,就会立刻理解这么做的原因;对于统帅来说,其实根本无所谓精锐亲卫与防线驻军。如果换上了亲卫,众人会觉得是统帅偏爱,而驻军在那儿,才没什么可指摘的理由。可若只有一家驻军——伽马防线的驻军刚立下生擒大功,而维纳斯防线当然想要借此机会急匆匆表现点什么,可他们向来因为军队里力量混杂、距离政治中心近,而被好装备好待遇惯养着,时序不想在这关头看到一点岔子,那自然将唯一受冷落、身处人类聚集地最远端的长星防线守军调来,委以重任。
不遗漏一个,让谁都分一分羹,是最好的制衡方法。
时序再和三大防线的上将们开了会,用了午餐后,亲自请了科学院的副院长及几位同僚来庄园谈话;副院长是一位打扮得体的女子爵,目前正负责着与军队的对接工作,她告诉时序,奥夫拉学院的副院长——虽然头衔一样,但是这位罗夏·普斯林先生目前已经通过学院大会的表决,只差走一道和大议院报备的程序,就会成为院长了——明天就会维纳斯,届时他们会共同把关这次的研究和安保工作。他们也希望,公爵能在这次暂时收容之后,继续将法瑞尔虫的研究权利给到他们。
时序对奥夫拉学院前一任院长有印象,那个老头常年担任议会长老,处事圆滑,从来不显得突出。老院长年事已高,应该是已经退休了,而对这位普斯林先生,时序并没有太多的记忆。
时序对女副院长什么都没承诺,他们只是公式化地坐了十几分钟,然后时序就结束了谈话。他从未准备把法瑞尔虫的研究权利给到奥夫拉学院,这件事必须是军队主导;是军队在抗击虫子,而不是学院,他要的是所有研究成果必须第一时间服务于战争与军事。
学院的客人离开的时候,池北辰正好从二楼楼梯上下来,他睡了差不多一天,自觉的回复不错,现在已经饥肠辘辘,所以到点了下来吃晚餐。客人们还在压低声音揣测方才公爵谈话里透露了多少信息,而直到迈出房门,眼角余光撇到那走下楼的男孩被公爵牵起手,说着话并肩走进餐厅,他们才迟迟地震惊于自己方才到底错过了什么。
夜幕中的庄园终于在睡梦前又迎回了舒缓美妙的钢琴声,然后池北辰还拿着他的新乐器——那把买回来的吉他弹了一会儿,但时序没有那么喜欢吉他的音色,相比较而言,他还是更喜欢钢琴。晚上时序没有留宿池北辰的卧室,所以睡了五个小时不到就醒了过来。独自吃完早餐,他离开庄园,去到维纳斯防线视察。
统帅的到访把防线最高的指挥官涂上将弄得是兵荒马乱,但他因此能一瞥防线如今真实情况,马马虎虎,松松散散。他还没有直接在现场大发雷霆,防线的最高负责人涂上将就已经被他连续几次的质问与命令弄得汗如雨下。他就这样埋在工作中忙了两三日,直到管家把池少昊的拜访预约放到他的桌上——
那真是一封极有意思的拜访函,因为第一次,有人来公爵庄园不是来拜访公爵,而是来拜访未来的公爵配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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