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三角钢琴(1 / 1)
池北辰醒来后头还在痛,他呻吟着把脑袋埋在枕头里,然后发现这不是卧室的枕头——白色枕头,白色被子,顺着白色的天花板还看到了坐在白色椅子上闭着眼睛的公爵;黑色的外套让对方看起来就像是奶油里的一粒芝麻。
池北辰差点直接从床上直接蹦起来——我怎么——这是——哦。他想起自己之前晕倒的事儿了,所以现在应该是在医务室;这就像是他们曾经初遇的颠倒。他躺着,男人坐着。
池北辰有些尴尬,尤其是他注意到了贴在公爵额头上的那些薄薄的贴片,看着像是某种可怕的电击治疗——当然肯定不是这样,公爵看着呼吸平稳,面色也好了许多。
但池北辰还是很......很懊恼,以至于有点生自己的气了;坐着把之前发生的事儿捋上一编,他就意识到自己很离谱的错误。
当时——和被病痛折磨的公爵对峙的时候,他跟没了脑子似的说出自己的异能......不要误会,他不是说后悔自己主动暴露,看公爵那个偏执又怀疑的样子,就算他不说,想必没多久后也会被发现。他说出自己的异能是为了换取那男人的信任,而信任的基础,就是表现出自己的信任——是的,虽然当时时序的样子着实吓人,但他总的来说还是信任对方的。所以他想要让公爵对自己有一点信任,然后他才能按照何塞伦的求助——去帮助对方。
但问题就是,他在帮助方式上犯了一个错。
说出自己的异能之后,下一步当然就是使用异能。唉,他真是脑子发热!转移过来的疼痛一下就把他击倒了。天啊,那比令菲菲把开水泼到他身上疼多了,上次根本不是这样的!
一般给别人治病,确实是用他的异能把伤痛整个转移到他自己身上,这样最好最快,但是问题是公爵那根本就不是一般的疾病:那些头痛耳鸣都是大脑受到过重精神负荷的躯体化表现,精神幻游症的病灶在异能者的脑子,要去治疗应该进行精神接触的,而不是转移那些毫无用处的肉体疼痛。所以他根本就是给自己遭罪,还没能帮上公爵太多忙。
他当时立刻挣扎着想补偿,所以抓着公爵的手,想要说服对方闭上眼睛,就像曾经管家让他和对方进行精神接触那样——可却被拒绝了。
当然啦,池北辰也就做过那么一次精神接触,并不知道在特殊白噪音的环境下才是必要的条件,闭眼睛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上次的他们精神接触的过程确实不一样;当时他也是先用了异能转移伤痛,可处在昏迷之中的公爵并没有如此强烈的疼痛折磨,然后他就自然而然地滑入了对方的图景,之后发生的一切顺理成章.....
池北辰深深地叹了口气,还不太舒服地伸手揉了揉胸口,自我检讨这次的愚蠢冲动。他对异能的了解其实非常有限,只限于对三流小说的记忆,还有自己悄悄使用的那几次经验——至于精神接触,更是生疏的领域,他到现在都对什么适配者一点实感都没有呢。
他不太舒服地掀开被子,摇摇晃晃地准备下床。但脚刚碰到冰凉的地板,那边的门就打开了,医生大步地走进来,眼下还带着困倦的黑眼圈;池北辰这才注意到时间:午夜两点半。
“醒了?穿上鞋,别凉着,”医生打了个呵欠,从口袋里掏出仪器往他身上晃;仪器刚到了胸口的位置时,医生的声音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该死,你的心律......”
池北辰压着胸口,感受到一阵过电般的轻微疼痛。医生立刻将他摁回床上,往他脖子上摁无针注射器,并在池北辰转头看他的时候解释:“硝酸甘油。”
池北辰没想问他打的是什么。“我......还好。老毛病了,”这还是他自己搞出来的,纯属犯蠢的活该......他想问的是:“公爵怎么样了?”
医生还在盯着检测仪看,听见这话后震惊地把视线移回了他的脸上,一副“你还有空关心他”的表情;正常人这时候不该瑟瑟发抖惊恐大叫想法设法从这儿跑走吗?孩子,你眼睛还没好全,就被公爵搞得鼻血直流昏迷半天,现在心脏病又犯了——怎么,这难道就是适配者之间跨越一切的爱情力量?
作为最早知晓这男孩是公爵适配者的人,医生自然也知道他俩很快会结婚......但就算他们是适配者、未婚夫夫,这小孩未免也沦陷得太快了。只有一种解释他觉得合理:年轻,缺乏见识和经验,再加上不合时宜的吊桥效应。
真可怜.......太可怜了。
池北辰全然不知道医生这会儿已经把他视作悲哀的恋爱脑了,只是困惑地看着医生看他的眼神里充满同情怜悯:咋了,什么意思,公爵情况很糟糕要玩球了,他要变成寡妇——啊不,鳏夫了吗?
“......他没事,”医生说,“那装置能暂时调节他脑子里乱窜的电流,再加上安眠药,能让他睡满十个小时。哎,他要是能天天睡满十个小时,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复发——”
池北辰松了一口气,他躺了一会儿,直到硝酸甘油起了作用,感觉没那么难受了。他往床边挪了挪,问:“那,我能回卧室躺着吗?”他不太喜欢这样太像医院的房间。
医生转回头看他;哦,看来也没有那么恋爱脑嘛。
“约翰应该正在睡觉,我叫你的女仆过来,”医生嘱咐说,“好好睡觉,有哪里不舒服,立刻通知我们知道,好吗?”
池北辰点了点头。没一会儿,爱丽丝就飘了进来,熟稔地将他连着被子一起从床上抱起,平稳地离开医疗室,穿过走廊,上了二楼,直到把他放回到松软温暖的卧室床上。
他没花多少时间就再次滑入梦乡,模模糊糊地中间醒了一次,撑开眼皮的时候看到爱丽丝站在窗边,正在给他打针,还有其他女仆在房间里无声地进出。他闭上眼,又沉沉滑进梦乡,直到被头痛和饥饿再叫醒。
几乎是他缓慢从床上坐起来的同时,爱丽丝就推着热粥、甜点和水果来到床边——再次感谢阶级特权,这贴心及时的服务质量真的无可挑剔。他享受了他的......晚餐?舒适地摸着热乎乎的肚子,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自己差不多睡了半天过去,现在都已经下午快六点了。
“夫人,”爱丽丝用一种轻快,温柔,全无任何电子合成的声音对他说,“您昨日上午订购的乐器都已经送达。‘很抱歉让您经历这么混乱难过的一天,希望这能让您开心一些。’管家让我转告您。”
呃夫人这个称呼太怪了......而且爱丽丝在转述管家的话的时候,完全用的是对方的语音——或者是录音?但听到约翰那低沉的男低音在一个可爱漂亮的女性面孔上发出来,真的怪吓人的。
但池北辰没继续琢磨什么恐怖谷效应,全部注意力就被那些乐器夺走了。感谢无所不能、又如此贴心的管家,这好消息确实能瞬间治愈他一切的病痛!他立刻不顾爱丽丝的警告,跳下床,冲到隔壁房间,惊喜地看到摆放在那里的钢琴和电子琴......尤其是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那在灯光下泛出的亮眼漆色光泽,真是美极了!
池北辰迫不及待地坐在椅子上,手指划过那外壳——传统的三角钢琴的外壳都是木制涂漆,琴键用象牙或者电木制作,但眼下钢琴使用的材料显然并非其中任何一种。正确的材料是优美音色的保障,不过他对眼前钢琴质量的质疑在按下琴键之后就烟消云散了:他还只有在最好的斯坦伯格钢琴上听过这样的音色。
池北辰实在是很难形容他此刻坐在钢琴面前的心情,他想把手放上去,但又收回来......这是个梦吗?他当然应该弹奏些什么,可他害怕自己手指僵硬,已经无法像是他记忆里那样流畅地弹琴。更别提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真的害怕,害怕那些记忆真的都只是梦与幻影——他只是个在贫瘠地方长大的、没上过学的男孩,未曾听过音乐,学过音符,自然也无法弹奏乐器。
爱丽丝跟在匆匆跑出来的他身后,为他肩膀上披了一件柔软厚实的毯子,然后就站在一边,沉默地望着他把手放上去,又放下来,努力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还是鼓足勇气、把手在放在了琴键上。
一开始,他弹得很烂。当然,算起来他都有十几年没碰过钢琴了,手指僵硬得和木头没什么区别,节拍也有点跟不上,老是摁错音键,但是——但是,那些磕磕绊绊的音符慢慢地变得流畅。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没有停止,天知道他有多么珍惜这音符响起的每一秒每一瞬......他曾经用手指在沙地上默写曲谱,画出琴键,让那些旋律在脑海中演奏——
然后,他回过神来,发现他正在弹奏《thinkofme》。
把手放在琴键上的时候,他的大脑空空如也,全凭肌肉记忆行动。那是他最喜欢的音乐剧,音乐剧里最有有名的唱段之一,而几日前刚巧他还在这庄园里听过那旋律......所以他下意识地弹奏了这首歌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这首歌的曲调轻柔,不断旋转、递进,池北辰快乐又怀念地弹着曲子,哼唱着歌词:
“we'veneversaidourlovewasevergreen(从未说过我们的爱如松柏常青),
orasunchangingasthesea(或如沧海永存),
butifyoucanstillremember(但若你依然记得),
stopandthinkofme(驻足片刻,思念起我)...”
那真是一架完美的钢琴——三角钢琴一般是用于大型演出或者专业演奏的乐器,所以它优美清澈的声音能够流淌进走廊和每一间房间,如照亮花园的光亮一般,让绿色盎然,花朵绽放;今日来访公爵庄园的人寥寥无几,但他们都惊异地扬起头来,头一回听到这庞然——甚至可以说冰冷肃穆的庄园——发出如此轻柔悦耳的声音。
“flowersfade,thefruitsofsummerfade(花会凋谢,果会枯萎),
theyhavetheirseasons,sodowe(万物皆有期,我们亦如是),
butpleasepromiseme,thatsometimes(但请答应我,偶尔的),
youwillthinkofme(你会想念我)。”
池北辰摁下最后一个音,在似乎还在奏响的余韵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才抬起头,意识到自己出了汗,而且因为全神贯注地紧张而干渴的厉害。
他刚想转头让爱丽丝给他一杯水,但是一回头,却正撞进一双金色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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