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剑指中原(7)(2 / 2)
黄月英忍住笑,把门关了,还隔着门缝张望了半晌,确认诸葛果没有贴着门偷听。
“什么要紧事,还得瞒着果儿?”诸葛亮好奇地问。
黄月英回过身来,语气郑重起来:“头一件,主母昨日请我入府。”
“哦?”
“她问果儿今年多大,哪个月的生日,她还说果儿和公子从小一块儿长大,脾气秉性都熟络,可是配得很。”
诸葛亮恍惚听懂了,他迟疑地说:“主母这是要……”
黄月英点点头:“她想将果儿许给公子。”
白羽扇轻轻从诸葛亮的膝上滑落,他竟浑然不觉,他用缥缈的声音说:“你怎么说?”
黄月英捡起羽扇,递给诸葛亮,她抬起脸,目光柔和,轻轻地说:“没答应。”
羽扇变得重了,诸葛亮几乎拿不起,手臂像被扎了一针,酸麻着耷拉下去,他费力地把羽扇拿稳了,也把自己坍塌的心思一点点垒起来:“哦,我知道了。”
“再一件事,大姐来信了。”黄月英很快将那件事掠过去,像拂走一层灰尘。
书信递到诸葛亮的手里,是昭蕙所书,她随丈夫蒯祺去了房陵,只因蒯祺做了房陵太守。她在信里说,离开隆中三年了,叔父和昭苏的坟头该长满了草,她很想回去看看,可东三郡道里悬远,蒯祺又在任上,不能随她同往,她若孤身复返荆州,也放心不下儿女们,她请诸葛亮若得了空,遣人去坟前祭奠一杯酒。随信寄来她亲手做的一领棉襦和一双鞋子,送给诸葛果。
诸葛亮轻轻放下信,眼波深溺着幽幽的情绪,像光明背后复杂的阴影。黄月英捧来一具竹笥,压在他面前,仿佛沉重的心事般,压住了轻快的念想。
诸葛亮久久地抚着竹笥,也没有打开,明亮的一线光不期然定在笥面上,缓慢地化开了,仿佛悄然拂落的一滴泪。
他怅然地长叹一声:“收好吧,是大姐的一片心。”
他站起身,轻轻地推门出去,落花在风里扬起绝美的脸,落下时,却结出了万古不销的愁。忧伤的醉意在乍暖还寒的空气缓缓流荡,像解开了一件扣紧的衣服,扣儿在一枚枚松开,而哀伤也在一点点释放,直到这天地间都充盈着那烟云般久久不散的惆怅。
他挽了挽袖子,那里面装着刘备从汉中发来的信,刘备下个月就要返回成都了,汉中已交付魏延镇守,刘封孟达已进兵东三郡,关羽也在整装待发,夺汉中、攻东三郡、北上襄樊这是三记打向曹操心腹的重拳,这正是十二年前隆中对的远景目标。刘备在信里说:“隆中大策,今见规略。”诸葛亮读得出刘备的踌躇满志,亦读得出刘备十二年来对隆中对深信不疑的践行努力。
信的最后,刘备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让诸葛亮做一件事,把关在牢狱里的张裕腰斩于市。刘备的理由是:“芳兰生门,不得不锄。”诸葛亮几乎能感觉到刘备满脸不在乎的轻佻语调。
胜利像春花烂漫,一眨眼开满了贫瘠的山冈,人的心在急速地膨胀,低调的中庸是可笑的懦弱,连杀人也变成无足轻重的一句梦话,砍下的头颅不过如折断的一棵草,根本不值得怜惜。到处都在庆祝胜利,一片瓦一朵花也盛着欢喜的光芒,仿佛天下一统像吹声口哨般悠闲容易。
诸葛亮却欢喜不起来,心情莫名地沉重起来,他以为自己矫情,可那郁闷的感觉像疾病一样在胃里冒出酸水,他摁不住,反而愈加疼痛。
也许是想太多了吧。诸葛亮自嘲地笑了一下,却又想起大姐寄来的信,新的、不能说出的烦恼吐出丝,在心底结成一张逃不出的铁网。
至亲成寇仇,千古英雄同此哀
城破了,房陵城像风干的鸡蛋,轻轻一戳,便碎得七零八落。从荆州来的军队大模大样地涌入城中,房陵太守蒯祺来不及出逃,被两个小卒当场拿下,他喊了两声模糊的口号,听不出是喊冤还是不屈,头颅已被轻易地斩落,高高地悬在城门上。血惨的头颅像飘在天空的一捧枯萎的飞蓬,禁不住风的摧折,迅速地干瘪下去,两瓣嘴唇张开很大,黑炭似的牙齿咬不紧,总有一丝气息钻出齿缝,像那头颅离不开的眷恋。
孟达在攻占房陵的第一天,便给汉中王刘备寄去了一份文采斐然的战报,不遗余力地自我表彰,夸大了战斗的激烈度,枭首数也往上提升了一倍。孟达是好大喜功的性格,杀死一个士兵能当作阵斩一个悍将,攻破一座城池的功劳似乎屠灭一个国家。他喜欢听掌声恭维,容不得批评指摘,他会假惺惺斥责面谀,鼓励他人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实内心深处极爱赞美,仇视不合心意的忠言。
他毫不犹豫地杀死蒯祺,皆因蒯祺骂他“反复小人”。他前一刻还在假惺惺地劝降蒯祺,装出惜才的仁德模样,这句斥责刚一入耳,他便打碎了爱才的玻璃心,气得只想对着蒯祺来一下窝心脚。
蒯祺的头颅高悬城楼,成了房陵城的空中一景。孟达的火气还没消,下令传首四方,让房陵郡的子民都看看他们昔日太守的末路,谁敢起叛心,下场还不如蒯祺。
“把蒯祺家人都捆起来!”他阴狠地下了这个命令。
受命抓人的将官领着百人小队冲入蒯祺家中,把人当端午角黍,一只只绑得结实,折转回来复命:“怎么处置?”
孟达乜起眼睛:“杀了!”
将官露出为难的神色:“将军,有件事……”
“什么事?”孟达不耐烦地说。
将官颤颤地说:“适才蒯祺的妻子说,说她是……”他吞咽着硬邦邦的唾沫,“诸葛军师的姐姐……”
孟达惊住了:“什么?她是诸葛军师的姐姐?”
“她真这么说……我们绑了她,这女人的嘴不干净,一个劲喋喋不休地骂娘。有个弟兄气不过扇了她两耳光,她又是哭又是喊,说你们是什么东西,叫我二弟来,我要当面问问清楚,他是不是当真六亲不认,要取我性命自己亲自动手,别让外人帮凶。我说你二弟是谁,她说,说是诸葛军师……”
孟达紧张起来,残损的记忆在飞快地拼合起来。他恍惚记得诸葛亮的大姐似乎嫁给荆襄世家蒯氏,上次关羽在江陵设宴款待荆州诸郡长官,他隐约听关羽说过一嘴。当时如耳边风,全没当回事,如今回想起来了,蒯祺的妻子也许真的是诸葛亮的大姐。
他谨慎地说:“不管真假,先稳住她,暂时不要动蒯祺的家人……”他忽然打了个寒战,“你们没多手吧?”
将官害怕地缩了一下脖子,他结巴道:“将军,恐怕,恐怕……”
“怎么了?”孟达呛着声音质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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