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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斗法豪强(18)(2 / 3)

孙权望着那越奔越远的背影,暗涩的水雾笼着他的轮廓,是那样寂寞的一点想念,被水面紫色的风吹散了。

夜晚的月光无声地落在窗前,洁白的光芒柔软如山水画的留白,无限的遐想在那不着墨的地方幽幽地散发惆怅的滋味儿。

诸葛亮忽然就醒了,脸上很凉,不知是泪,还是月光。他记得自己梦见了二姐,那是在隆中的草庐里,正是春风拂阑的美好季节,处处是清润妍丽的醉人芳景。他坐在院子的长廊上,二姐牵过他的衣裳,一针一线密密缝补,手指头绽出花朵般的螺旋。他闻见二姐发间的芳甜味儿,仿佛饮了陈酒,顷刻便要醉死过去。

二姐说:“小二,二姐知道你忙,可你总得给二姐写一封信,哪怕一个字也没有,二姐也满足了。”

给二姐写一封信,便是这样简单的要求,原来是姐姐最后微薄的渴慕,可他竟连一封无字的信也没有写过。他已身在千万里外,而二姐的想念一直守在那个地方,从来没有改变过。

到最后,他竟舍不得写一封信。

眼泪撑了很多日子,终于在这个时刻决堤,那是他隐藏得很深的伤口,他用了很多力气去承受,试图用自残似的忙碌掩盖他尖锐的痛苦,可他还是失败了。冰冷的月光洒满面孔,泪水却穿破了那种冰冷,他觉得自己怎么这样软弱。

他忍受不住那种熬不住的悲伤,他听见每一块骨骼都在哭泣,背身起床,索性走到窗边,去眺望那清绝的残月。那一钩弧线仿佛哀伤的微笑,却被一缕云隔断了。

“孔明?”身后有人轻轻呼唤。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的心事总是瞒不住她,可他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软弱的眼泪,始终没有面对她。

“让均儿回荆州料理丧事,成么?”黄月英轻轻地说。

诸葛亮静默了一会儿:“好。”

黄月英悄然一叹,她挽住他的胳膊,觉得他的身体很凉,她便挨得他更紧一些,也不知自己那不多的温度能不能驱走包围他的寒冷。她把脸贴着他的肩膀,静静地说:“什么事都搁在心里,你累不累呢?”

诸葛亮回过脸来,微苦的笑被月光温柔地吻住,他轻轻拥抱住了妻子,这无声的动作倾诉了他满心的感激和动容。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事,竟去寻来外衣,作势要出门。

黄月英愕然:“大半夜的,你这是要去哪儿?”

诸葛亮披着外衣:“想起有事没做完,反正也睡不着了,不如去做事。”

黄月英嗔怪道:“劳碌命!”她不得已,便去外间叫来两个僮仆,让他们擎了灯送诸葛亮去外堂。

诸葛亮走到了门边,柔柔的光洗过他清穆的脸,他对黄月英殷殷道:“你睡吧。”他吱嘎推开门,脚步声像软绵绵的雨滴,挠着墙根远远地遁去了。

黄月英哪里还能入睡,坐在床边出了一阵神,也不知该做什么,莫若去瞧瞧诸葛果。这才站起来,却发现那柄白羽扇安静地躺在床边,她握了起来,犹豫了一刹,到底还是走了出门。

好奇的夜风趁机溜了进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苦苦地寻找,却沮丧地一无所获,只得停驻在湿润的枕头上,点点的光随风摇曳,宛若谁来不及拭去的泪。

卷尾

阳光落在成都左将军府中,仿佛一卷薄脆的刀锋,将府邸整整齐齐切成两半。一半仿佛透明的纸,墙砖都闪着灼热的白光,一半却似被灰墨污染的面孔,沉默得失去了轮廓。

屋里恰是窗明几净,人的脸和家什物件都有明晃晃的光芒在跳跃,刘备举起手,将一张舆图郑重地交给了诸葛瑾。

舆图并不大,唯有荆州一地,潺湲湘水从中央横亘而过,仿佛一道深不可弥合的裂痕,把广袤的荆州残忍地剖开,从此彼此暌违,老死不相往来。

“以湘水为界,”刘备面无表情地说,“长沙、江夏、桂阳归属江东,湘水以西,南郡、零陵、武陵属我。”

诸葛瑾捧过舆图,又听刘备道:“长沙、江夏、桂阳三郡印绶,由荆州镇将关羽只手交换,翌日,江东可遣吏接管。”

“左将军诚意昭昭,从此东西两家盟好,永不相悖。”诸葛瑾微笑道,他是循循君子,永远保持着不温不火的柔软风度。

刘备笑了一下,笑容没有太多喜色,却是保持着君王的矜持,甚至有些不甘的隐忍。诸葛瑾知道,若不是逼不得已,刘备绝不肯让出一寸土地。

刘备和诸葛瑾寒暄了些不疼不痒的客气话,他像是觉得不得不说,停顿了一会儿,神情微微黯淡,语气也柔软了:“子瑜,听说尔家二姊命陨,还望节哀。”

诸葛瑾心中轻轻一跳,他没有显出过分的悲伤:“承蒙左将军挂怀吾家丧事,此为家门不幸。”

刘备叹息道:“尔弟孔明听闻噩耗,心甚哀之,奈何他事务繁多,不能亲赴荆州主丧,家姊之事,我已托云长多加照拂。”

“舍弟孔明身负重任,岂比常人,吾自知其不得已,多谢左将军体恤家门。”诸葛瑾平静地说。

说的虽然是丧事,却用的是公式化的语气,到最后,诸葛瑾既没有提出要与诸葛亮会面,更没有见到诸葛亮,仿佛他和刘备口中的“孔明”只是一个名字熟悉的陌生人,连面孔也像一团模糊的烟雾。作为各为其主的一对兄弟,血缘是他们斩不断的联系,可形势必须让他们保持难受的距离。

离开左将军府,诸葛瑾并没有疾去传舍,他安步当车,沿着繁荣如锦的成都街衢缓缓步行,看得满街热闹如烈火烹油,穿梭行人衣袂如影,一骑骑飞马从宽直的街道上奔跑而过,仿佛一支支响箭扑入街角束束聚集的阳光里。

诸葛瑾回头对随行的侍从说:“成都比之江东如何?”

侍从想了想:“成都似更热闹,”他慌忙补充道,“只是成都血腥味儿重。”

“这是什么说法?”诸葛瑾笑问道。

“我听说,”侍从压低了声音,“成都这一两个月中,因着汉中的缘由,杀了很多人呢。”

诸葛瑾的笑容缓缓消逝了,侍从所谓的传闻他是知道的,自汉中丢失,曹操兵临巴蜀,蜀中一日数惊,流言不断。诸豪强甚至欲举家南逃,闹得四地人心惶惶,为了震慑浮乱的民心,左将军府不得已大开杀戒,将一拨擅传流言者逮拿弃市,而听说在刘备回成都前,以铁腕手段镇压流言者的,却是他的弟弟诸葛亮。

诸葛瑾不知为着什么古怪的理由,心情落寞起来。街肆上吵嚷的声音似被水湮了清晰的轮廓,仿佛过去那场花团锦簇的美满记忆,时间一瓣一瓣凋谢,那些曾经干净得像水似的纯真,都不见了。

他于是只能在记忆里寻找曾经的温存怀念,想起那个笑嘻嘻的总角儿童,绯红的脸蛋儿仿佛刚熟的红桃,活泼泼不曾有丝毫忧烦。从门前长街落下的大捧阳光中跑向他,利利索索地称呼一声:“大哥”。

大哥……多生疏的称呼,仿佛远山的一阵风,在云深雾海间摇曳缤纷,却永远,难以触摸。

诸葛瑾刚走到传舍门口,迎面走来一个清朗面孔的年轻人,礼貌地称呼道:“大公子。”

诸葛瑾看了半晌,忽地想起来了,他喜道:“你是修远?”

“蒙大公子记得。”修远赧然地说。

诸葛瑾仔细地打量着他:“竟长这么大了,算算,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建安十六年……在荆州……”

“是。”

“你这是顺路么……”诸葛瑾一面寒暄,一面下意识地往修远身后望去,却只有微风卷着明丽的光芒,并没有他熟悉的那张脸。

修远慢慢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我奉我家先生之命,特送一封信给大公子。”

“这是什么信?”诸葛瑾犹犹豫豫地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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