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强吞益州(5)(2 / 3)
“送行?”孙夫人仰头大笑,“好不虚伪的说辞,明明是来逼我,却装了个欺诈的脸孔,真是恶心得紧!”她凛然怒道,“我告诉你们,江东我回定了,阿斗我也要带走!”
诸葛亮很冷静:“那么请问主母,欲带公子走是为何,主母又为何忽然想回返江东?”
孙夫人冷冷道:“江东是我家,我想回就回,需要军师大人许可么?至于阿斗,他是我子,做娘的带儿子回家,犯了哪条王法?”
诸葛亮的语气很温和:“主母差矣,诸葛亮何敢阻挠主母归家,主母心系故园,欲探访桑梓是人之常情,然则,主母断不可带了公子走。公子乃主公骨血,一身干系重大,当年当阳之难,赵将军身负公子,从万军中杀出重围,才保有了主公这唯一的血脉。后来甘夫人临终殷殷,将公子托付于我等,叮嘱我等必要上心佑护,不可须臾懈怠。可怜公子前遭兵祸,后遇母亡,孰人不怀怜惜之情,孰人不生慈哺之心,望主母体恤主公血脉得之不易,看在夫妻情分上,留下公子。我等当深感夫人厚恩!”
一席话说得很平静,没有一丁点的激烈情绪,而话中却套着话,孙夫人怎能听不出来。诸葛亮是说自己不是阿斗的亲母,甘夫人当年临终托孤,也不是托给自己,自己没有权力养阿斗。若一意孤行带了阿斗走,竟像是要绝了刘家的后胤。
她听得心寒,深觉得自己被诸葛亮看低了人格,脸色刷地变白:“诸葛亮,明说了吧,你想怎样?”
“请主母留下公子!”诸葛亮字字如金音。
孙夫人死死地盯住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江上的雾气随风摇荡,诸葛亮沉静的脸浸在蒙蒙的雾里,仿佛绰约的月光。都说诸葛亮是美男子,为什么自己越看越觉得可恨呢,她挑起眼睛说:“我若是不答应呢?”
诸葛亮轻轻叹息:“孙刘两家联盟交好,何必兵戎相见!”
诸葛亮并没有正面回答孙夫人的问题,可这两句话却彻底道出了结局,孙夫人霎时觉得心中无限悲凉。她想着自己远嫁荆州,几年过往,既锁不住丈夫渐行渐远的心,又不能得到这些僚属的真心尊敬,到头来,心灰意冷想要归家,还被人逼得无路可退。
她望着诸葛亮,咽下一口悲酸的气,昂起脸说:“好,我可以留下阿斗,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主母请讲!”
孙夫人一字一顿地说:“你亲自上船来接阿斗,我还有些话要吩咐你!”
刹那寂静,唯听见江风飒飒连绵,高耸入云的桅杆不住地摇晃,发出嘎拉嘎拉的颤抖声。
“军师,不可去!”关羽悄悄扯了扯诸葛亮的衣服。
诸葛亮深沉了一口气,他向前迈去一步,声音清朗而干脆:“好!”
“军师!”关张二人同时急呼。
诸葛亮对他们宽慰地一笑,羽扇紧一握,大步走向船边,对面船上将一块很宽的舢板搭过来,他一步踏上去,对面的水手一拉他的手腕,脚步颠颠一跑,便跳上了甲板。
“军师,你……”赵云见诸葛亮不顾危险亲自上船,又急又忧。
诸葛亮轻抚他的肩,向他笑着摇摇头,转身对孙夫人一拜:“主母!”
孙夫人怀里的阿斗本来心里正在害怕,乍见诸葛亮来了,瘪了嘴巴哭道:“先、先生……”
诸葛亮对他柔声道:“公子不哭,先生带你回家!”
孙夫人道:“你跟我来!”她牵住阿斗,反身进了船舱,诸葛亮并不犹疑,跟着她迈了进去。
船舱不高,舱顶仿佛一个倒扣的锅,压得光线弱了下去,孙夫人倚着舷窗而站,手还紧紧拉着阿斗,就像是在抓住某种流沙般不能握实的东西。
诸葛亮在她身后站住,却隔了一段距离,舱里没有人,猎猎江风击打在舱外,仿佛要将这船掀翻了。他们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似乎沉入了深不可知的江底,漫涨的水遏住了彼此呼喊的声音。
很慢地,孙夫人转过了身:“你果然有胆气,竟敢只身上船,你不怕我杀了你么?”她持剑的手向上轻举,一抹寒冷的剑光映在诸葛亮清峻的脸上。
诸葛亮毫无惧色,淡然一笑:“主母不会!”
剑在空中发出寒光,孙夫人扬起了冰冷的笑:“你这么笃定?”
“亮相信主母!”诸葛亮很平静。
孙夫人冷冷地“哼”了一声,剑却慢慢放下:“你既有胆量孤身上船,我便告诉你一句实话,我和刘玄德有两年之约。当日他入蜀前,我曾与他约好,若两年之内,他还不来接我,我便会离开他!”
这是诸葛亮根本想不到的,他刹那间讶然,饶是他睿智明断,也无法应对这个古怪的夫妻约定。
孙夫人酸楚地笑了一声:“如今两年之约已到,可他仍然音信全无,我便知道,他早已把我忘了。他既绝情至此,我又何必强留,成他厌弃的累赘呢?故而我才去信江东,请我兄长遣船来接我,这便是我离开的缘由。”
诸葛亮努力梳理着那纷乱的心绪,温言劝道:“主母,主公自入蜀以后百事纷扰,而今又战事吃紧,并不是要遗弃主母,请主母休要错疑主公。”
孙夫人摇摇头:“你不用为他说话,”她起了一声苦涩的叹息,“我素来好强,无论何事都不肯输于别人。我曾经发誓,嫁人一定要嫁给天下一等一的英雄,上天垂怜,我果然做到了,我的夫君是个响当当的英雄。可我万万没想到,尽管我如愿以偿,却换来这般结局……”她哽了一下,眸中泪光一闪,又被她顽强地忍了下去。
她自嘲似的苦笑:“他忍了我几年,若不是为孙刘联盟,他根本就不想娶我!”她漫撒目光,缓缓地盯着诸葛亮,“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虽然我是你们的主母,你们却从不曾真心尊敬我,都拿我当外人,也许心里常希望他休了我!”
“主母……”诸葛亮想要慰藉她。
孙夫人朝他摇摇头:“我虽谈不上贤淑温良,也别把我想成不通情理的妇人。有些事情,我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明说。”
她稍稍缓和着自己的情绪:“我是个女人,虽然自小习武,却没有男人家的英雄胸怀,我只想嫁作人妇,为丈夫怜惜疼爱,享一享寻常夫妻之乐。可天不遂人愿,他刘玄德当初娶我原本是为荆州,后来忍受我,还是为荆州,说到底,他之视我只为联盟之带,而不是妻子,我又何必觍脸强留,既遭他的嫌弃,又损了自己的身份!我如今走了,并不是要破坏孙刘联盟,而是不想再过度日如年的守活寡日子,你可以告诉他,我虽从此与他再无瓜葛,但孙刘联盟仍在,让他尽可放宽心。”
仿佛微风拂冈,长草起伏,心底霎时无尽感慨,诸葛亮怔怔地不能言语。他自信谋略机心超乎常人,到今日才算是开了眼界,这样一个有见识明大理的女人,为什么过去竟从未真正识得,现在匆匆瞥见冰山一角,却是山长水阔,别离在即。
“主母!”诸葛亮郑重地拜下,“请留下!”
孙夫人看向诸葛亮,那张诚恳的脸上没有伪善的机诈,只有让人感动的真挚,她叹道:“你虽机心重重,到底是一个君子,可惜而今劝留已晚了。”
“主母还是留下吧!”诸葛亮再次恳求。
孙夫人含笑摇头:“他当初不要我,让我丢了面子,我如今休了他,也让他丢面子,我们扯平了。他刘玄德是大英雄,当有博大器量,总不至于被老婆休掉,便要提兵来算账吧?”
诸葛亮听她调侃的语气里蕴着决绝,知道再劝无益,只得惋惜地住了口。
孙夫人俯身牵住阿斗的手,抚摸着他还挂着眼泪的脸:“阿斗,娘要回家了,你同先生走,好么?”
阿斗懵懵懂懂,他一直都没听懂孙夫人和诸葛亮在说什么,加上心里害怕,耳畔只是一片和稀饭似的嘈杂。如今听见孙夫人问她,才恍惚地回过神来:“娘回家,阿斗也回家,我们一起走。”
孙夫人心头涌上一阵悲痛,她忍悲笑道:“娘不是回荆州的家,娘回舅舅家。”
“舅舅家在哪里,阿斗能去么?”阿斗眨巴着眼睛。
孙夫人几乎便要落泪,她搂住阿斗,在怀里轻轻哄了一会儿,想着几年朝夕相处,虽非亲生胜似亲生,一朝离别或许永无再见之日,怎不让她伤情悲慨。哀凄叹息了好一会儿,猛地一放手,将阿斗推到诸葛亮身边:“快带他走!”
“娘!”阿斗冷不丁被孙夫人推开,晕头转向的还以为是船要翻了,吓得赶紧拉住诸葛亮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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