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正文完(3 / 8)
他也利用暗探,慢慢查清了宇文一党及各门阀世家名下隐匿的所有田产与私产,已全部收拢归档,盐、铁、漕运等暴利产业的账册也查得清清楚楚,直待一朝东风起,以规整天下赋税粮田,并将暴利产业逐步收归朝廷直管,掐断世家最核心的金钱命脉。
祁深虽手握朝廷主力大军,可麾下兵马尽数驻守偏远边疆,远离中枢腹地,而门阀世家掌控的却是天下富庶州县的地方守军,占据钱粮充裕、地势优渥之地,兵力排布与地利财力皆占尽了上风,也是等一个时势相合,可将世家私掌的乡兵与地方驻军调度之权,尽数归于朝廷统辖。
皇帝知道是谁的预言,他心里的防线开始松动,他比谁都清楚,今朝内患未平,门阀盘根朝野,掣肘朝政已数十年,高句丽处于内讧阶段,于出兵的确是个绝好时机,可于朝廷却不是,毕竟想要攘外必先安内才是正道。
可此战必胜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赢,则祁深军功冠绝,手握军心民心,成为足以抗衡门阀的绝世力量,借此便能全盘接管入仕举荐之途,收回天下各州各县实权,尽数收回万顷良田与诸多产业,把盐铁漕运、商贸往来等国之命脉财源牢牢握于帝心。
他真想御驾亲征,此番的军望大过一切,可他也知道,就即使是祁深东征,也会被扒一层皮。
胜算既定,利弊昭然。
皇帝遂全权委任祁深东征,举国之力,尽付其手。
明面上,朝堂政令通畅,各州奉旨调粮募兵,全力驰援辽东,可暗地之中,宇文怀瑾与旧党从未停歇算计。
他们不敢公然抗旨,不敢阻挠国战,怕背负千古罪责,却深谙阴柔掣肘之术,或暗中联动天下漕运和州府粮储官员,层层拖沓粮草转运,节节滞留前线物资,或私藏精锐府兵,只遣老弱残卒应征凑数。
看似遵从皇命,也是在掏空东征战力,只想拖慢战局,他们绝不允许祁深轻轻松松功成封神。
大小战役持续两三年之久,直待漫长战事落幕,平壤城破,高句丽覆灭,百年边患才一朝肃清。
看似是亘古盛世功勋,可盛世荣光之下,是满目沉重的代价。
连年征战耗竭国库,府库一朝虚空,中原数州徭役繁重,农桑荒废,粮荒四起,市井间亦疲怨渐生,民间厌战之声隐隐蔓延。
举国疲敝,民生待养。
千里捷报飞驰入长安的那一日,整座京城震荡,朝野失声,祁深之名,自此镇边疆,震朝野,入万民心口,当世无人能及。
然祁深立在满目萧瑟之地,望着眼前残破景象,心底却漫起阵阵悲凉。
此番抵御外寇,平定边患,本不必付出这般惨痛的代价,奈何权势更迭朝堂焕新,从来都免不了流血牺牲,终究要以无数性命为代价,铺就前路。
宁皇十六年七月十五日,曲江池畔的风裹着水汽,将岸边那些星星点点的花灯吹得明明灭灭,像一地碎了的星星。
这一年,祁可临十七岁。
从朱雀大街一路过来,马车穿过那些在路口烧纸钱的人,穿过那些蹲在墙角低声啜泣的妇孺,穿过那些举着招魂幡又口中念念有词的道士,祁可临只将阿娘阿耶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曲江池畔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亲卫肃清逗留人等后,祁深蹲下身来,将莲花灯放在水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
祁可临也蹲下来,学着阿耶的样子,将自己的那盏灯扶正,又用手拨了拨灯下的水面,“阿耶,这些灯会漂到哪里去?”
祁深看着那盏在水面上轻轻打转的灯,看了一会儿才道:“会漂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轻声向女儿细数沙场旧事,诉说那些远赴边疆、浴血赴死的将士过往。
他打过的仗不计其数,可越是久历兵戈,心底便越是厌惧战事,他怕满目生灵涂炭,怕无数骨肉离散,怕万千少年郎远赴疆场,最终只落得埋骨他乡的下场,连归乡之路都无从寻觅。
人间烟火融融,可这世间无数灯火之下,藏着多少的沙场遗孤?忠魂未归之人为本朝奉献了自己的勇气,可他可曾知道,他的亲人或因失去了他而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祁可临静静听着,心底满是怅然。
“阿耶,往后阿临生辰所愿,除却祈愿阿娘平安康健,岁岁无忧,余下心愿尽数赠予万千英烈。
“若真有神明在上,小女只盼十万埋骨沙场的无名忠魂,不再夜夜伴着刀剑寒鸣长眠荒野,那些为朝廷平定边患,舍身赴死的征人,小女惟愿你们的英灵可尽数归乡,魂归故土。”
“你将她养得很好。”夜间,应池想起女儿,轻声对祁深说,“谢谢。”
他给了她十几年逃亡,也给了她十几年安稳,她向来真性情待人,曾经恨是真的,如今谢谢也是真的。
她从前总以为,近墨者黑,以祁深这般冷硬偏执的性子,能教出不骄纵跋扈的女儿便已是难得,未曾想祁可临心性澄澈,三观端正,眼界胸襟皆是端正坦荡。
祁深淡淡勾唇:“大抵是因你,我自觉自身性子惹厌,半点都不愿让她沾染,这般在你眼中,便算是好了?”
他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阿池,你对我心存偏见。”
“你未免太过敏感,我诚心实意在夸赞你。”应池无奈开口。
“夸赞,向来都是因做到旁人难做之事才会得此,教女是我本分之事。”
“罢了罢了,我收回便是,我收回了。”
她如今可以和他开些玩笑,说些风凉话,祁深目光沉沉凝着她,看着她笑,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开始得寸进尺:“你分明知晓的,我想听的也从来不是这些。”
应池低嗤一声,不用想就知道他想听的是什么,但她永远也不会说假话,所以这辈子他大概也从她口中听不到了。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祁深,你年岁将近半百,竟还执着纠结于情爱这般酸软情话?”
“总有一日,你会爱上我的。”祁深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应池懒得再接话。
过了几日,应池从舞坊出来。
“城中望月楼新出了几道佳肴,我已然将后厨厨子请到府中,带你回去尝尝鲜?”祁深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阿临呢?”
祁深知道,但不说人的去向,只道:“今日就我们两人可好?”
祁可临在她阿娘眼中,一直是一块香香软软的小甜糕,心思纯粹干净,事事都叫人放心,殊不知这个小甜糕,在人后早已悄悄聚拢一众志同道合之人,以程昭为立言士,议定新政思潮论,著新书立新说,决意于这封建守旧的世道里,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新风变革。
一刻钟后,二人落座席间,满桌精致新菜摆放整齐,鲜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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