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恶鬼(1 / 2)
武承六年六月,暑热难消。
长安城的坊门落了锁,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时,星子也一并隐了去,只剩一轮焦月悬在城头上。
到了三更天,连一向鼓噪的蝉也歇着了。
新昌坊外,街是空的,坊里头鲁公府的下人院儿里,人是静的。
院子里的溽热散不开,就顺着直窗棂的缝隙,慢慢爬进了西侧那几间矮房里。
应池躺在矮房最里侧的硬板床上,面朝房梁正仰着。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身上的麻布短襦,她眉毛紧蹙着,睡得极不安稳,却又实在累极困极。
挡蚊的麻布合账不透风,内里横躺了六个同她一样的粗使婢女,睡得最熟的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汗液与梦境交融,到处都是黏乎乎的,应池的意识也像是被拖入了沸水之中,昏昏又沉沉,待终于放松了些,不经意的呓语却是脱口而出:“小度小度,打开空调。”
白日里她咬紧牙关都不敢泄露的秘密,夜间就这样化作唇齿间的游丝絮语,从紧闭的眼皮下渗出来了。
等待中的凉风没有到来,半睡半醒间,应池已经分不出现实和梦境,只想解救被热气烘烤的身躯。
“小度小度,打开卫浴灯。”
她的手指微微抽动着,带着些躁意等着灯亮,嗓子似被硬塞了一块黏连的糖,非甜而发苦。
“啪”的一声脆响!在静夜中格外高亢!
合账中的人皆被惊得转醒。
应池亦猛地睁开双眼,因过度惊吓而惊悚崩心,她急速喘息着,双眼好一会儿都没有聚焦,直到右侧的始作俑者连云张牙舞爪地坐起身来,她的视线才右抬,移到了连云脸上。
昼夜交际的黑暗不够浓重,才使得她看清了连云的脸。
愤怒又扭曲。
“菊英!你出的什么幺蛾子!娼户养的野狐精,墓田里爬出的淫/妇!瞎嚷嚷什么!你存心的吧!存心让我睡不着的是吧!”
接连串的污言秽语夹杂着尖锐的愤意冲过来时,应池才彻底清醒,也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究竟身在何地。
被狠厉拍打的胳膊在火辣辣地疼,她却只是漠然地收回了视线,一动未动。
“呸,烂货!没廉耻的贱蹄子,你个短命促寿的!”
见应池不理睬,连云更是瞋目切齿,甚至还毫不客气地动手,推搡了人几下。
但应池还是那个无声无息的样子,任凭辱骂欺打。
就连平时常与连云穿一条裤子的乘月都看不下去了,忙扯住了连云那要再次挥起来的手:“好了好了,她就是个没性儿的软骨头,平日里木雕泥塑一般,就是个憨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没的白怄了自家气。”
“是啊是啊,骂两句算了,快睡吧!哈啊……”另一个合账里也有人附和着,还适时地打了个哈欠。
大家都很困呢,五更四点就要起床劳作了,那时天都还未亮。
而在天亮之前,她们要在各个院里完成清扫、备水、生火等一应杂事,若是到迟则会被视为怠工,严重点的不勤其事可是会被杖责的。
谁都不愿那样。
事实上,旁人都没听见应池呓语,被吵醒皆是因为连云的大嗓门,但连云一向嚣张跋扈惯了,没人敢惹。
她是地道的家生子,她阿耶是负责外院防卫的部曲,阿娘是把守内院的护院妇,阿姊又是府里七娘子的贴身大婢。
她们这一个合账里的六人,同是在七娘子的青棠院里做活,试问,谁有连云的活计轻?就连平日只是面上看起来最轻松的传话婢芝芝,不与院内外通传消息、递送物品的时候,也是粗活不离手的。
“呸!尸头钻脑的蹄子!”
又是一声尖利啐骂,直嚷得合账里的其他人皱眉,但应池却早已闭上了眼睛,不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连云从上往下看着,牙齿咬得咯咯响,她气没发出来,粗喘了几下后猛地躺下去,摔摔打打自己的身体表示愤意。
如麻袋倒谷般带来的几声砰砰闷响,在静夜里尤为明显,众人心生不满,不过皆敢怒不敢言,反倒期盼着与之有矛盾之人能赶紧认个错,好让连云能消停下来。
但那木头也不知怎地,别看一声不吭,可从来也是一错不认。
睡应池左侧的芝芝由平躺转为侧身,没发出一点声响,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应池的胳膊,意思是往她这边挪挪,可却被抬到她脸前的手,挥着无声地拒绝了。
待那手放下,芝芝略带担忧地抬眼看过去。
面前人的眼睛依旧闭着,眉宇间也没什么变化。
一副不恼不怅,无悲无喜,冷冷淡淡的模样。
她不由得在心里叹口气,唉老天,人怎么能脾气这么软?这可怎么好!
夜半惊醒,唯让应池觉得难受的,是脊背与蒲草席的粘连,此刻怕是已经渍出了涔涔人形。
她缓缓睁开双目,无光的夜色却比正午的日头更叫人晕眩,眨掉眼里的濡湿后,她才复闭上了眼,以强迫自己在这难忍的环境下再次入睡。
但这一次,连梦都被蒸腾成了雾状,应池堕入了更深的黑暗里,堕入了挥之不去的噩梦里——
是她穿越而来的那一日。
无数次地梦到,无数次地魇住,无数次从内心深处升腾起的恐惧,将那日的场景添油加醋地通过梦境描述给她,不带起全身的战栗誓不罢休。
最可怖的莫过于那人那做派,还有那一双骇人的眼睛。
梦的起初,海面是温柔的。
阳光明媚,里约科帕卡巴纳海滩美女如云,她身着紧身冲浪服,在异国他乡脱去明星身份的桎梏,笑得张扬又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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