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1 / 2)
程岷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水流声哗哗响,他没回头,只抬手,随意甩了甩沾着水珠的指尖。
片刻后,他动作平缓地直起身,脊背绷得不算直,带着久蹲后的松弛与疲惫。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向季宛宁,眼神平淡,没有波澜,像是并不意外她今天会出现在这里。
季宛宁好不容易才撑起来的冷静,在看清程岷脸的那一刻彻底塌了。她两步冲上前,攥起拳头就往他胸口捶,一下接一下,哽咽着呢喃:“你去哪了……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
捶着捶着就没了力气,拳头慢慢松开,指尖死死攥着他胸口的衣料。她低着脑袋,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整个人靠了上去,双手下垂,顺势环住他的腰,抱得特别紧。生怕一松开,他又会凭空消失。
“程岷,”她把脸埋在他怀里,浓重的哭腔里满含着后怕,“别离开我。”
她找了他这么久,想过很多种再见面的场景,想过要说什么话。可真到了这一刻,那些话全都忘了,只剩下一句别离开她。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她都不会再让他从她身边逃开。她现在不是那种瞻前顾后的人,既然确定了,就不会轻易放手。
然而她抱了这么久,程岷一点反应都没有,就那么僵硬站着,任由她在他身上发泄着思念。
她忽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他瘦了不少,下巴冒出一层扎人的胡茬,看着憔悴又落魄。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那片胡茬,指腹划过粗糙的皮肤,忽然想起从前。
有时程岷拍戏回来,累得连打理自己的力气都没有,胡茬长出来了,她就会在他洗澡前走进浴室,让他坐在洗手台上,仔仔细细地替他把胡茬剃干净。
“我给你剃剃。”她说,嗓音还带着哭腔。
谁知程岷却微微偏过头,往后退开两步,直接转身又蹲回了水龙头旁,自顾自接着淘那锅没洗干净的米,好似在刻意避开她的靠近。
见他这样冷淡疏离,季宛宁心里一急,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程……”刚想再开口唤他,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她想起心理医生曾经叮嘱过她的话,千万不要逼迫抑郁症患者说话。
能出现,已经是上上签了,她何必还要逼他。
当年她经历了那样重大的家庭变故,程岷不也是沉默守护在她身边。如今想想,那时倘若不是有他,她或许也会被拖进深渊里。
她擦了泪,站在原地,看着他忙。程岷淘完米,端着锅进了屋,她也跟了进去。
客厅比翻修完时多了不少东西,桌上摆着烧水壶和电饭锅,桌下放着一袋米,添了两张红色胶凳,还有一些零散的日用品,整整齐齐地归置着。
季宛宁往房门敞开的房间望去,里面也很干净,木板床上铺着席子,一只枕头,一条叠好的毯子。窗户开着,外面是一片黄灿灿的油菜花田,风把花香送了进来。
她重新看向程岷,他已经把锅放进电饭锅里插上了电,又走进厨房,拿起一把青菜,端着盆出去了。全程没有看她一眼,当她根本不存在。<
季宛宁放下包,跟了出去。
他蹲在水龙头前洗菜,她就在旁边蹲下来,伸手想去帮忙。程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快速把盆挪到了自己另一边,离她远远的。她抿了抿唇,蹲着挪了两步,又凑过去。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伸手又要挪盆。
季宛宁先一步把手插进了水里,双手按在盆底,不动了。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刚才只顾着挪盆,水龙头没关,水流不大,但滴在地上时,溅起了水花。
程岷穿着拖鞋,不怕水。可季宛宁穿的是帆布鞋,水珠溅到了她的小腿和鞋面。
他视线往下扫了一眼,又看见她的后裙摆拖在地上,裙边沾了泥灰。他皱了皱眉,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拉开起来,随即松开手,端起那盆菜,走进了厨房。
这回季宛宁没跟着了,她担心会激起程岷的情绪。
只要别赶她走就好。
她蹲在水龙头边上,用掌心接了点水,一点一点地搓洗着裙摆上沾了泥灰的地方。搓了两下,程岷从厨房出来了。他走到她旁边,面无表情地放下一包纸巾,也没看她,转身又回去了。
季宛宁盯着那包纸巾,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至少程岷还是习惯性会顾及她。
“阿岷!阿岷你吃了没?我早上去了趟镇上,买了新鲜的肉回来,酿了些水豆腐。刚煎好,你趁热吃几块……”
这时,一个女人从路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个大碟子,一边走一边喊。到了门口瞧见蹲在水龙头边上的季宛宁,脚步顿了一下。季宛宁穿着白裙子,素净着一张脸,蹲在那里一尘不染的样子,和这个村子显得有些不太搭。
“你是谁呀?”女人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好奇。
季宛宁忙站起来,从刚才那声亲昵的“阿岷”里,她听得出女人和程岷关系很近,大概是哪个亲戚。她正要开口,余光瞥见程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
“城里的朋友。”
这是季宛宁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听见程岷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语气疏疏冷冷的。
朋友。
他这样轻描淡写地介绍她。
她听着,心里轻轻抽了下。
可她还是觉得,能听见他开口,就已经很好。
“哦,朋友啊。”女人笑着走近,一股煎酿水豆腐的葱香飘了过来,“是你去城里后交的朋友对吧?长这样,我还以为是你女朋友呢。”
程岷没接话。
女人把碟子递过去:“来,端进去吃。本来是给你吃中午晚上两餐的,你朋友来了,刚好够一顿。”
“谢谢阿姨。”程岷接过来,声音淡淡的,“我晚上不怎么吃饭。”
“你都瘦成这样了,哪能不吃,要多吃点才行。”女人摆摆手,“我回去了。对了,蓉蓉昨天听说你回来了,今晚特地请了假,说要回来见见她小时候那个‘哑巴’哥哥。阿岷,你今晚别睡太早啊。”
她边走还边念叨着:“其他几个孩子也想回来,平日里可从没见他们这么惦记过这个地方。”
这个女人叫蔡芸,正是当年程彩以离世后,带着年仅四岁的程岷去往乔家的人。这些年她一直留在村里务农,家庭条件不算宽裕,儿子女儿都在外地安了家,唯有小女儿蓉蓉在镇上的小厂里打工。蔡芸和程岷是在他上大学时才重新恢复联系的,自他大学毕业起,每个月都会往她的银行卡里转两千块钱。当年她给他吃了几天饭的情分,他一直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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