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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民国11(1 / 2)

拉车一个月,李四在快利车行和南市几个固定趴活儿的角落算是混熟了。

混熟话就好说了。

她在拉活间歇蹲墙根啃窝头的时候,跟相熟的车夫说道:“陈大哥,王老哥,劳驾帮着留个心。我老家有个远房妹子,两年前听说被人带到天津卫了,年纪小,就十二岁,模样一般,就眼皮子底下有颗黑痣。家里爹妈眼睛都快哭瞎了,托我顺道打听打听。要有准信儿,一个消息,我这儿能给……一块大洋当谢钱。”

车夫们多是热心又现实的,听了唏嘘两声,拍胸脯保证帮着留意。

“成,李四兄弟,这事儿记心里了。拉客的时候,耳朵支棱着点。”

“唉,这世道,丢个女娃儿,难喽……”

一边寻人,一边看着这个混乱而又荒诞到令人发笑的世界,李茨常常会感到一种强烈的抽离和怀疑。

怀疑自己,也怀疑眼前的一切。

为什么?同一片天,同一块地,隔着一座桥、一条街,就是两个世界?

哪怕是自己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还有着野兽般的直觉,能感知对方的善恶,还是被人无缘无故抽了好几鞭子。

鞭梢带着风声,抽在胳膊上背上,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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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血性猛地冲上头顶,李茨肌肉绷紧,手指捏得车把吱嘎响,几乎要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拧断那司机的脖子!

就在这时,旁边猛地窜过来一个人。陈老七死死抱住她的腰,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下按,嘴里急促地低吼:“跪下!李四!快跪下!别抬头!”

李茨被他按得单膝跪倒在地,粗糙的石子硌得膝盖生疼。那司机又骂骂咧咧抽了两鞭,才啐了一口,转身上车。

汽车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寥寥,很快散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陈老七这才松开她,额头上全是冷汗,后怕地喘着粗气:“李四啊李四!你刚才那眼神……你想干啥?你不要命啦?!”

他把李茨拖到僻静角落,压低声音,“那是洋人!车上坐的是洋大人!那开车的,是洋大人的狗!打你是轻的!

你刚才要是敢还一下手,甭管你有理没理,信不信走不出十步,租界巡捕的枪子儿就能把你崩在这儿?尸体往海河一扔,连个水花都没有!我们这些人……命贱!死了都没人管!你明不明白?!”

李茨靠着冰冷的墙壁,背上鞭伤灼痛。陈老七眼里的恐惧和无奈,那么真切,那么沉重。

纸上得来终觉浅。看报纸,看书,那些描述惨状的文字能让她愤怒。

可只有当鞭子真的抽在自己身上,当“命贱”这两个字从一个同样挣扎求生的同胞嘴里说出来,她才真正触摸到这个时代。

“欢欢,”夜深人静,她躺破木板床上在心里问,“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欢欢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罕见的语气回应:“茨茨,我讲不出来,大道理是王朝积弊,列强入侵,经济崩溃,民智未开……。可我觉得,那些话现在说出来,轻飘飘的。”

底层的人,日常接触、打交道的,基本也都是同阶级的人。拉车的,扛活的,做小买卖的,唱戏的,卖身的……大家在一个泥潭里打滚,互相取暖,也互相踩踏。

李茨捞的那一笔不义之财,是她的底气。可她看着周围的人,看着报纸上“某地饥民易子而食”、“某军阀又纳第八房姨太”的新闻,只觉得一股透不过气的绝望。

这个国,这些人,还有生路吗?穷人如蝼蚁,富人难道就高枕无忧?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大家都像惊弓之鸟,在醉生梦死或麻木不仁的掩盖下,是朝不保夕的恐惧。

下工的时候,她买了当日的报纸,顶端掌权还在花天酒地,夜夜笙歌,跟敌寇谈笑风生。

陈老七是真怕这个年轻人一时意气白白送了命。

接连几天只要逮着空,就拉着李茨叨叨,招呼旁边几个老车夫一起教育她。

“李四兄弟,听老哥一句,忍!万事忍字头上一把刀!”

“别觉得憋屈,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活着,比啥都强!”

“啥血性不血性的,那是有钱有势的人讲的话。咱们的血,不值钱!”

他们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在这世道生存下去的条件就是,如猪如狗,低头认命。

李茨默默地听着点头。她理解他们的好意,那是底层小民在残酷规则下用血泪换来的生存智慧。

可她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在抗拒。大家都是人,脚下踩的是中国的土地,凭什么就要比外国佬低一等?

不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斩钉截铁。

我过不来这样的日子。不是不懂陈老七他们的“道理”,而是她的“本能”在拒绝。

她想,她不能把找到李小草作为接下来漫长日子里唯一要做、唯一能做的事。

那之后呢?继续拉着黄包车,在这泥潭里挣扎?

可作为一个普通人,一个底层的小车夫,她除了拉车、寻人,还能做什么?能改变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更深的无力。

陈老七看她准时出车脸色如常,松了口气:“这就对喽!看开点,日子还得过。记住老哥的话,吃亏是福,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李茨扯了扯嘴角:“七哥,我晓得了。昨天是钻了牛角尖,想岔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表面的平静。车夫们依旧每天蹲在墙角,为了一两个铜子的生意争抢,为了一点小事骂骂咧咧。

对于李四喜欢在各家妓院、戏院门口蹲守拉车,大家最多偶尔调侃两句:“年轻人嘛,火力旺,兜里又没几个子儿,过过眼瘾也是好的。”

李茨每盯上一家有嫌疑的中下等妓院,她就会设法接近后门。等看到出来倒垃圾、搬东西的大茶壶”或粗使下人,她便瞅准机会,凑上去。

递上一根便宜的“哈德门”香烟,帮个小忙,或者干脆直接塞几个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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