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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80年狗血故事里被调换的外孙6(1 / 1)

电话挂断后不久,院子外就响起了自行车的铃铛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两名穿着白色上装、蓝色裤子的公安民警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面容严肃的汉子,姓赵,是公社派出所的副所长。另一位年轻的拿着记录本。

王主任简单说明了情况,重点提了那件质地精良、绣着字的旧衣,以及周老三含糊不清的“抱养”说辞。赵所长听完浓眉紧锁,蹲下身与李茨平视,语气比王主任更沉稳,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娃别紧张,把你知道的,慢慢说给叔叔听。”他让年轻警察摊开记录本,“想到什么说什么,真的假的,听来的还是自己觉着的,都行。”

李茨看了看王主任,又看了看面色灰败、缩在墙角的周大爷,最后目光落在赵所长脸上。他深吸一口气,那个孩子在村里、在河边、在周老三酒醉打骂时零碎听来的话,混杂着自己夜里反复琢磨的念头,被完整地、清晰地组织起来。

“我是四年前被周老三抱回来的。”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很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村里人都这么说。有人说我是他偷来的。”

年轻警察笔尖一顿。赵所长眼神没动:“接着说。偷来的,从哪儿偷来的?”

“说偷的,是说周老三那几年老往外县跑,说是找门路出去工做,但没人见他带回东西,反而带回了我。”李茨努力回忆着那些窃窃私语,“我刚被抱到周家村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是细棉布的,说这种料子只有城里有钱的工人干部才舍得给孩子这么做。”

“哪个县?哪个镇?听谁说的?”赵所长追问。

李茨摇摇头:“记不清了。是刘婶在河边洗衣服跟别人嚼舌根,我蹲在下游摸螺蛳听见的。她们没说具体地方,就说‘那家也是造孽’。”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勇气,又说出了自己的疑惑:“而且他说我的亲生父母已经死了,他看我可怜没人要抱回来的,在城里或者乡下这种地方抱走一个能走路能说话的孩子,亲戚没意见吗?或者厂里、街道上公社没有管这事的人吗?我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料子不错,家里总该有点惦记的人吧?

赵所长和王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孩子的猜想是对的,他的来历不正常,周老三心里有鬼。

“你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吗?任何一点都行。比如,住的房子什么样?有没有玩具?谁抱过你?喂你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赵所长的声音引导着。

李茨闭上眼,眉头紧紧皱起。那些模糊的碎片再次涌来,温暖而遥远,却又隔着一层浓雾。“房子……好像很亮堂,地上是砖,不是泥。有人……抱着我摇啊摇,哼歌,声音很好听……像是女的。吃的……好像吃过一种很甜很香的糕,白白的,软软的,上面有红点……不是村里灶糖的味道。”

询问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李茨的记忆支离破碎,流言真假莫辨,但所有信息拼凑起来,勾勒出一个与周家沟贫困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模糊背景,以及周老三在其中极不光彩、漏洞百出的角色。

“去周家沟,传唤周老三!”赵所长站起身,语气果断。他又对王主任说:“王主任,这孩子先留在公社,麻烦您找人照看一下,暂时别让他接触周家庄的人。”

周老三是在自家破败的茅屋里被找到的,正就着咸菜喝劣质薯干酒,满身酒气。被两名公安带进派出所的询问室时,他先是满不在乎地嚷嚷,说自己捡个没人要的野娃还犯法了?直到看见赵所长冷峻的脸,和桌上记录员笔下关于李茨证词和流言的摘要,以及从李茨身上换下来、此刻被放在一个干净托盘里的那件旧衣时,他的嚣张气焰才像被戳破的皮球,迅速瘪了下去。

询问室里灯光惨白,照得周老三那张被酒精和岁月侵蚀的脸沟壑纵横。赵所长没跟他绕弯子,单刀直入:“周老三,那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

“捡、捡的!河里捡的!”周老三梗着脖子,眼睛却不敢看人。

“哪年哪月哪日?具体地点?当时有谁看见?为什么之前有人问,你说法前后不一?”

“年成久了,谁记得清!反正就是捡的!”

“捡的?”赵所长拿起那块细棉布残片,“捡的孩子,身上穿着这种料子?绣着这种字?周老三,你家里翻个底朝天,找得出一块这样的布吗?”

周老三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

“76年春天,你去过大柳镇没有?”赵所长忽然问。

周老三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缩。

“看来是去过了。”赵所长步步紧逼,“去干什么?据我们所知,你没什么正经工作。有人反映,你那段时间经常在大柳镇附近晃悠,还打听过镇上哪家比较富裕,是不是?”<

“我……我就是瞎逛……”

“瞎逛?然后‘正好’就捡了个孩子?还偏偏是个穿着讲究、细皮嫩肉的孩子?”赵所长猛地一拍桌子,“周老三!那孩子已经说了,他记得小时候住的是亮堂砖房,吃过精细的糕点!记得有人哄他唱歌!这些是你周老三能给的吗?!”

“那些流言你也听到了,偷的,拐的……你选一个坐实?还是说,有更见不得人的勾当?”赵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锤子敲在周老三心上,“我们现在就可以派人去大柳镇排查,76年前后有没有人家丢失幼儿!只要对上,周老三,你就不是简单的‘抱养手续不全’了!”

周老三的心理防线在专业、凌厉的追问和确凿的矛盾面前彻底崩溃。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半晌,发出呜咽般的哭声。

“我说……我说……”他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声音浑浊不堪,“孩子……孩子他爹妈,确实死了……我没骗人,真死了……”

周老三一下交代了个清楚。76年春天的时候,他游荡到邻边的大柳镇,听说镇子附近的隆成村有户姓周的人家,男人在镇上做临时工,女人在家务农,家里条件还算过得去。可惜命不好,夫妻俩带着刚满三岁的独子回娘家探亲,路上出了事,两口子都没了。

周老三当时正穷得叮当响,听了这事,鬼使神差动了邪念——那家没了大人,剩下个孩子,家里肯定乱套,说不定能摸点值钱东西。他摸到那周家的时候,人声鼎沸,两拨人你推搡我我推搡你,正打的热闹,他趁乱混进去,家里已经被弄的乱七八糟的,翻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床上传来微弱的、猫叫似的哭声。

他吓了一跳,摸过去一看,竟是间昏暗的厢房,一个看着两三岁、白白嫩嫩、哭泣着的孩子蜷在冷炕上,身上盖着棉被。

旁边放着半碗结痂的稀粥。看来这就是那对夫妻留下的孩子,亲戚都去吵架去了,只是敷衍地把孩子放在这里任其自生自灭。

看着那孩子哭泣白嫩的脸,,一个更恶毒、也更“划算”的念头窜进周老三的脑子——把这快孩子弄走,万一送不出去,白得个儿子将来养老;送走了,也能收点“营养费”。

于是,他抱着那孩子从后门趁着夜色,溜出了大柳镇。

“我没想害他!”周老三涕泪横流,不知是后悔还是害怕,“他爹妈死了,亲戚不管他,要不是我,他也许早就死了!我……我这也算救他一命啊!我就想着,养大了,能给我捶捶腿,端碗饭……”

询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记录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周老三压抑的抽泣。

赵所长脸色铁青。周老三的供述,与李茨记忆碎片中“温暖的怀抱、好听的儿歌、精致的糕点”隐约吻合,与那件质地精良的婴儿衣物对得上,也解释了他为何说不清具体来历——因为根本不是正经抱养,是偷了一个孩子!而“父母双亡”很可能是真的,只是过程被他扭曲成了自己“发善心”。

“孩子的亲生父母,叫什么名字?老家哪里?还有哪些亲戚?”赵所长厉声问。

周老三茫然摇头:“不……不清楚,就听说是大柳镇隆成村的,姓周……别的真不知道了,我当时哪敢仔细打听……”

“那孩子的出生日期,身上有没有什么佩戴的东西?”

“日子不知道……佩戴的好像没有……?”周老三努力回忆。

赵所长闭了闭眼,压下胸中的怒火。周老三的行为,和拐卖儿童有什么区别,其偷盗幼儿、长期隐瞒真相、虐待儿童的事实清楚,性质同样恶劣。

“周老三,你涉嫌盗窃、拐骗儿童,等着坐牢吧。”赵所长示意年轻警察将面如死灰的周老三带下去收押。

他走到窗前,看着公社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在午后的热风里蔫蔫地晃着。这个没有名字的孩子,父母惨死,亲戚冷漠,又被周老三这样的人如同捡东西般偷走,在漠视与打骂中长大。那块绣着“平安富贵”的布料,可真像一个残酷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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