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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古代逃荒记事20(1 / 2)

腊月里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夹着细碎的雪粒子,抽在人脸上,整个人眼前都是花的。

李茨按着腰间的刀柄,站在营垒的高处,盯着下面那座作为谈判地点的土墩子。寒风灌进甲胄缝隙里,冷得刺骨。

仗打了大半年,尸山血海淌过来,眼下却僵持住了。无数个像她脚下这样的据点,开始互相试探,今天你拔我两个哨,明天我劫你一队粮。

谈判的地方设在两军阵前临时清出的一块空地上,搭了个简陋的棚子。

北周的钦差裹着上好的貂裘,捧着热茶,慢悠悠呷了一口:“我朝应天顺人,铁骑所向披靡。尔等偏安一隅,负隅顽抗,不过徒增江淮百姓刀兵之苦。天命岂在江南?”

“淮北尽在我手,水师亦可沿泗入淮。今岁不渡,明岁必渡。僵持日久,尔等粮秣可支几年?民心尚稳否?”

这边南唐的使者也丝毫不让:“我朝嗣守中原正朔,衣冠礼乐,尽在江南。尔等虽强,不过恃力一时。正统在德不在力!”

“江淮水网,非北骑所长。纵得一城一地,损耗必巨。贵朝得之不易,守之更难。”

双方你来我往,北使态度强硬:“不称臣,不和;不割地,不议。”

而南方这边的话里透出一股悲愤的决绝:“称臣则国亡,割地则民叛。战亦亡,和亦亡,宁战而亡,留正气于史册!”

北使闻言嗤笑一声:“正气?史册?我朝铁蹄之下,唯有成王败寇!”

南使道:“然则江淮卑湿,恐非北马久驻之乡。纵得之,能守几何?徒耗国力,为他人作嫁衣耳。”

话虽如此,但是南边这边明显被北周的铁骑一时吓缩了胆子。

第一轮拉扯完,棚子里外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卷过地面的雪沫,发出呜呜的声响。

打了半年的仗,北周铁骑横扫中原的凶威,实实在在压在每个南兵心头。没人不认可对方的武力值。

李茨的目光从谈判棚移开,落在自己这边几位簇拥在附近的将军身上,他们脸色铁青,憋屈,愤怒。

她懂。投降?对文官老爷们来说,或许还能换个主子,继续做官。可对他们这些武将,尤其是中下层的军官和士兵来说,那就是亡国灭种!

北边那群胡人,还有他们麾下那些早就杀红了眼的骄兵悍将,会怎么对待降卒?史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就算不死,也得打散编制,沦为苦役或最低等的辅兵,永无出头之日。

再说北周胡人实行的本身是以战养战的制度,如果不是对方力竭了根本不会想着来谈判。这个时候要是低头,那才是真的把煮熟的鸭子,连皮带肉喂到对方嘴里!

能顶住这波威压,哪怕只是维持现状,南方就能多赢得两年的喘息时间。只要朝堂上别瞎折腾,军民能上下一心,抓紧时间整顿防务,囤积粮草,训练新兵……

未必就没有机会反攻回去。

可一旦现在放弃了,签了屈辱的条约,民心士气一泻千里,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李茨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都有些刺痛。

来这个世界五年了,从逃荒到淮南军营的尸山血海,她对脚下这片土地,对身后这些虽然粗鲁却并肩流过血的同袍,没法说没有一点感情。

再说了在胡人铁骑之下,她不会有这么安稳的日子。

趁着谈判间歇,双方使者退回各自阵中取暖商议的当口,李茨瞅准机会,快步走向自己所属这一营的主将赵建雄。

赵将军正眉头紧锁,和几个心腹校尉低声说着什么,脸色比天上的阴云还沉。“卑职李茨,有事禀报将军!”

李茨在几步外站定,抱拳行礼。

赵建雄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显然还沉浸在谈判的憋闷和对未来的忧虑中。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小将。

他对李茨有点模糊印象,打仗勇猛带兵也有一套,不惹事,但家世不显。一个中规中矩、勉强算得上有潜力的下属。

“讲。”赵建雄的声音带着疲惫。

李茨条理分明:“将军,卑职以为,北使看似强硬,实则外强中干,他们比我们更拖不起!”

赵建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其一,北虏铁骑固然犀利,然其长在平原驰突。今僵持于淮上,水网密布,城池林立,其马队优势已失大半,攻坚则必损耗惨重。此为其‘势’之挫。”

“其二,彼自北而来,千里趋利,师老兵疲。观其营垒,去岁缴获之牛羊已尽,今岁粮秣运输,必赖漫长补给。北周经年战乱,民生凋敝,何以持久供养大军?其‘力’已疲。”

“其三,也是最紧要的,”李茨的目光扫过远处北军旗帜,“彼辈胡骑,素来以战养战,劫掠为生。如今困顿于坚城之下,掠无可掠,战无速胜,其军中必有厌战思归之情绪。

否则,以胡虏骄狂,若真有十足把握一举渡淮,又何须在此与我等做口舌之争?他们肯谈,正是其力有不逮,欲以威逼换取实利!

若我朝此刻示弱,割地称臣,则正中其下怀,彼得以淮泗为基,消化所得,稍事休整,来年必卷土重来,届时我方士气已堕,民心已失,何以抵挡?”

她看着赵建雄逐渐凝聚起来的目光道:“故卑职以为,今日之争,不在寸土之让,而在寸气之争!顶住这一时之压,则时间在我。

江淮丰饶,只要朝中诸公能暂息党争,将军等能协力整军经武,安抚流民,巩固城防,待彼师老兵疲、后方生变之际,未必不能扭转乾坤!若此刻退让,便是将生机拱手让人,万劫不复!”

风雪似乎都小了些。赵建雄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一句句“势挫”、“力疲”、“寸气之争”,敲在他被谈判憋闷和前景迷茫堵住的心口。

二十岁?听说只是个黎民出身,没读过多少圣贤书的小子?可这番见识,这份在绝境中硬生生劈出一线希望的锐气,比多少读了一肚子诗书的文官要清晰透亮!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赵建雄心口,有惭愧,有惊讶,有感慨。自己征战半生,竟不如一个年轻后辈看得透彻?

不,不是不如,是身在此山中,被沉重的责任和眼前的危局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失了那份看开迷雾的心力。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李十将,”他开口,“你这些话,还跟谁说过?”

“未曾。卑职人微言轻,只觉将军或可一听。”李茨低下头。

赵建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拍了拍李茨的肩膀。

“回你位置去吧。今日管好你手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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