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70年代被亲妈坑死的小可怜4(1 / 1)
等李茨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晚间空气。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斑驳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小块水渍晕开的黄斑。然后才注意到床尾站着两个人。
一老一少,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警服,戴着同色解放帽。年纪大的那位约莫四十多岁,国字脸,眉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年轻的那个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学生气,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
见她醒了,年长的公安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放得温和:“醒了?感觉怎么样?”
李茨没立刻回答,而是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很吃力,手臂微微发颤,好不容易撑起一半,又脱力似的倒回去,喘了几口气。
年轻公安下意识想上前扶,被年长的用眼神制止了。
李茨重新尝试,这次成功了,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看了看两位公安,又看了看病房门口——冯新和周立军不在,只有陈嫂子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叔叔,”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们是因为我妈的事情来的吗?”
年长公安点点头,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压迫感:“是的,医院这边报了警,我们来找你了解一下情况。我姓赵,是派出所的。这位是小刘。”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别怕,慢慢说,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
李茨低下头,抬起眼,眼圈已经红了。
“我妈……她不是故意的。”她先说了一句,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被子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她只是太着急了,太担心燕燕姐了。”<
赵公安和小刘对视一眼。
“你别急,从头说。”赵公安道。
李茨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她说得很慢,时不时停顿,像是要努力回忆,又像是说到伤心处难以继续。
她六岁没了爹,不到三个月就跟着妈妈进了周家。妈妈说,周叔叔是好人,不嫌弃她们母女,让她们有了落脚的地方,要感恩。所以她从小就懂事,妈妈做饭她烧火,妈妈洗衣她拎水。周燕姐姐说她妈妈是拖油瓶,她不敢反驳,因为妈妈说不能让周叔叔为难。周强哥哥把她的作业本撕了,她也不敢告状,因为妈妈说哥哥是男孩子,调皮是正常的。
七岁开始踩着小板凳做饭,因为妈妈说腰疼。八岁洗全家的衣服,冬天手冻得全是口子。周燕姐姐有新衣服穿,她的衣服都是周燕穿旧了不要的,补丁叠补丁。吃不饱是常事,妈妈说女孩子吃多了不好,胖了嫁不出去。可她看到周强哥哥每顿能吃两大碗。
本来她妈没打算送她上学的,是街道上门才送她去学校,每天放学要先去捡破烂,废纸、破布、碎玻璃,攒起来卖钱。卖的钱交给妈妈,妈妈说这是她的饭钱。她偷偷留过两分钱想买颗糖,被妈妈发现,打了一顿,说她偷家里的钱。
“我不怨妈妈,”李茨的眼泪又涌出来,“我知道她不容易。周叔叔能让我们住下,给我们饭吃,已经是大恩了。妈妈说得对,我得听话,得懂事,得报恩。”
赵公安的眉头越皱越紧。说到今年知青办的通知,李茨的身体开始发抖。
“燕燕姐哭了三天,不吃饭,说死也不下乡。周叔叔天天叹气,妈妈也跟着哭。”她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印,“上周开始,妈妈就老是跟我说,说燕燕姐从小没吃过苦,下乡会死的。说我从小就干活,能吃苦,下去了一定能挣工分。说只要我肯替燕燕姐下乡,以后我就是周家的功臣,周叔叔会记住我的好。”
“我不愿意,”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又猛地压低,“我看到过下乡的姐姐回来是什么样子……我害怕。我跟妈妈说,我不去,我不能去,去了我会死的。”
“妈妈就哭了,说自己命苦,说我不懂事,说白养我这么大。我不理她,她就开始打自己巴掌,说我要是不去,她就没脸见周叔叔了,不如死了算了。我说妈妈你别这样,你这是要逼我去死。”
“我说的是气话,”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可是妈妈听了,突然就不哭了。她看着我,看了好久,然后说,好,那你就去死吧。”
病房里一片死寂。陈嫂子在门口捂着嘴,眼泪直掉。一边想着就这玩意,她不回去给宣扬的十里八方都知道,都对不起这孩子日常喊她一句嫂子。
“她去了厨房,拿了那个瓶子出来。我知道那是农药,去年买来杀老鼠的,妈妈叫我用完了就扔,我想留着瓶子卖钱就没扔。”李茨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场景里,“她拧开盖子,递给我,说,你不是想死吗?喝啊。”
“我害怕了,往后退,说妈妈我不要,我不死了,我活着。妈妈就朝我走过来,一只手抓住我的头发,一只手拿着瓶子往我嘴里灌。很苦,很辣,我拼命摇头,可妈妈力气好大……她一边灌一边说,你不是恐吓我吗,宁愿死也不下乡吗,你敢不喝?”
“我吐出来很多,可还是喝下去了一些。然后肚子就开始疼,像火烧一样。妈妈松手了,我摔在地上,边哭边看着她。”
“后来陈嫂子她们进来了,我求陈嫂子送我来医院,我就在这了。”李茨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床头,只有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赵公安沉默了很久。他办案十几年,见过不少家庭悲剧,可亲妈给女儿灌农药,就为了帮一个继姐逃避下乡——这还是头一遭。
“你说的话,我们都记下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我们还需要调查。”
李茨点头,小声道:“我知道。叔叔,我不怪妈妈,她也是没办法。燕燕姐从小就没有干过活,她内裤都是我帮忙洗,不想下乡我能理解的。”
赵公安站起身,对陈嫂子说:“这位同志,麻烦你先照顾一下孩子。我们去问问医生情况。”
陈嫂子连连点头,端着搪瓷缸子过来,里面是温开水:“澄澄,喝点水。”
李茨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又道了声谢。
赵公安和小刘走出病房,径直去了医生值班室。刚才给李茨检查的医生还在,正翻着病历本,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
“医生,刚才那孩子的情况,麻烦你再详细说一下。”赵公安道。
医生推了推眼镜,翻开病历:“李澄,女,十五岁。今天早上十点左右送来,呈中度有机磷农药中毒症状,伴有呕吐、腹痛、瞳孔缩小。我们立即进行了洗胃、导泻、补液和阿托品治疗,而且后续会有严重的并发症。”
“身上有没有其他伤?”
医生顿了顿,抬头看向两位公安:“有。患者体重只有三十五公斤营养不良症状。手臂、小腿有多处陈旧性淤青,据患者说是做家务时磕碰的,但我看更像是长期受力的痕迹。另外,两侧脸颊有新鲜的指甲掐痕,看力度应该是他人所为。”
他合上病历本压低声音:“孩子送来的时候,她妈妈和继父都没来,清完胃来看她。当妈的第一反应不是问孩子怎么样了,而是拉着丈夫的手说‘不是我做的’,然后没两句话就走了,都没说留个人陪她这正常吗?哪个亲妈看到孩子这样不是扑上去哭天抢地?她倒好,先想着撇清关系。”
赵公安的眉头皱成了川字,点点头:“我们了解了。医生,孩子的病历和您的证词,我们可能需要作为证据留存。”
“没问题。”医生爽快道,“该签字签字,该盖章盖章。这种事儿,咱们医院也得配合公安,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从值班室出来,小刘忍不住道:“赵哥,这也太……那孩子才十五岁,被逼着替继姐下乡不说,还差点被亲妈害死。”
赵公安没说话,掏出一包经济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走,”他把烟头摁灭在走廊的痰盂里,“去问问邻居。再去周立军的单位了解一下情况。”
“那周立军那边……”
“先晾着。”赵公安沉声道。
这案子,说大不大,没出人命。可说小也不小,亲妈灌女儿农药,就为了逼她替继女下乡——这要是不严肃处理,以后谁还把政策当回事?谁还把孩子的命当命?
他回头看了眼住院部的方向。可是那孩子以后怎么办?就算这次没事,那个家,她还回得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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