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番外:李茨没有来的前世1(1 / 2)
滑进水里的时候,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头顶。身体往下沉,耳边是汩汩的水声,眼前是幽绿的水光。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意识开始涣散。
最后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是村里那些模糊而温暖的面孔:陈奶奶颤巍巍塞过来的半个窝窝头,文叔帮他提水时粗砺的手掌,周大爷沉默地往他手里塞的红薯,狗子偷偷分给他的半块水果糖……还有那些婶子大娘,在他上门时,哪怕自家锅里也稀得能照见人影,总会舀一勺给他。
早知道会死这么早,就不一家一户去讨饭了。
这个念头异常清晰。我多吃一口,村里的小孩大人就少吃一口。在这个大家都吃不饱的年月,我吃了他们多少口粮?现在就这么死了,真是……太浪费了。
冰冷的河水灌进喉咙,带来一阵灼痛。视线彻底暗下去之前,他似乎看到了河面上晃动的一点天光。
要是下辈子……能报答他们就好了……
抱着这样微弱的、带着歉意的念头,八岁的孩子,在这个夏末温热的河水里,停止了呼吸。
第二天,陈奶奶起了个大早,熬了半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又特意在灶灰里埋了两个小小的红薯——那是她昨晚从自己口粮里省下的。她想着,等会儿还在院子外看她,她得喊他进来,得让他吃口热的。
可左等右等,日头都爬上屋檐了,那个每天准时出现在她院门口,远远看她两眼的孩子,始终没出现。
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点发慌。她迈着小脚,颤巍巍地走出院门,在村里那条唯一的土路上张望。碰到扛着锄头下地的文叔,她问:“看见周老三家的娃没?”
文叔摇摇头:“昨儿就没见着。”
又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看见。这下,陈奶奶真的急了。她挨家挨户去问,声音都带了哭腔:“看见周老三家的那孩子没?那孩子不见了!”
消息瞬间传遍了小小的周家庄。起初还有人嘀咕“是不是跑别村要饭去了”,可随着问遍全村,确认昨天和今天都没人见过那孩子,也没见他上任何一家门,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村子。
“找!都去找!”周爱党从地里被喊回来,鞋都没来得及换,就招呼村里的青壮年,“上山!下河!茅草窠,都给我翻一遍!那么大点孩子,能跑哪去?”
男人们放下农具,女人们也顾不上手里的活计,全都行动起来。呼喊“周老三家的”声音在山谷和河边回荡。狗子也跟着大人往河边跑,小脸吓得煞白。他昨天去上学了,要是他没去上学,一直跟周老三家的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
下午,最坏的消息从老河湾传来。下河摸鱼的人,在靠近芦苇丛的缓水处,摸到了一个冰冷、僵硬的小小身体。
全村人都涌到了河边。陈奶奶只看了一眼,就“嗷”一嗓子,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的孩啊……苦命的娃啊……”文叔别过脸去,眼圈通红。周大爷蹲在岸边,抱着头,一声不吭。狗子被他妈死死搂在怀里,透过缝隙看到那个被破草席盖着的身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没有棺材,甚至没有一身像样的衣服。村里人凑了点木板,钉了个简陋的小匣子。周爱党做主埋在了村后山坡的一棵葡萄树下。那里地势高,能看见大半个周家庄。
“这孩子……没个正经名儿,周老三那杀千刀的也没给好好起。”周爱党用烧黑的木炭,在一块薄木板上,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周炏”。炏,火光的意思。大伙儿都说,这孩子命太苦,希望他下辈子,能活得亮堂点,暖和一些。
木牌插在小小的土堆前,没有葬礼。从那以后,村里大人吓唬不听话、想偷偷下河玩水的孩子,总会说:“看河里水鬼把你拖下去!周老三家的娃就是例子!”狗子更是把这件事记了一辈子。每年清明,他跟着大人祭拜完祖先,总会偷偷溜到后山,在那棵葡萄树下放几块从家里偷拿的糖,或者叠几个纸元宝烧了。他觉得,要是自己那天没去上学,周老三家的就不会一个人去河边,就不会死。
葡萄树年年结果,周家庄的日子慢慢好过起来。“周老三家那淹死的娃”,渐渐成了村里老人偶尔叹息时提起的一个模糊影子,一个用来警示后辈的传说。
1993年秋天,一个风尘仆仆、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开着一辆沾满泥点的吉普车,碾过周家庄新修的碎石路,停在村口。他拿着几张有些年头的照片,逢人就问,语气急切。
“同志,你找……”周爱党打量着这个气质与村里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我叫顾俊。”中年人声音沙哑,眼底布满血丝,他把手里一张泛黄的一寸照递过去,“我想找个人。大概十七年前,可能流落到咱们村的一个孩子。当时大概三岁四岁?您看看,有没有印象?”
周爱党接过照片,眯起老花眼。照片上的孩子约莫十岁,穿着干净的小褂子,对着镜头笑,眉眼清秀。看着看着,周爱党的手开始发抖。尘封的记忆被猛地撬开——那个瘦骨嶙峋、总是怯生生看人、最后无声无息消失在河里的孩子……虽然照片上的孩子更健康、更快乐,但那眉眼轮廓,尤其是抿嘴时的那点倔强神气……
“这……这是……”周爱党猛地抬头,看向顾俊,声音发颤,“你……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小叔。”顾俊的眼睛死死盯着周爱党,“您……认得?”
周爱党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背似乎更驼了些。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慢慢地往后山走。顾俊心脏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他默默跟上。
爬上山坡,来到那棵已经枝繁叶茂的老葡萄树下。一个小小的被荒草淹没的土包前,立着一块字迹早已模糊难辨的薄木板。
“就是这儿了。”周爱党指着土包,声音干涩,“那孩子……到我们村的时候,大概四岁,是被人偷来的。我们不知道他原来叫啥,村里人叫他周老三家的。八岁那年夏天下河没了。我们把他埋在这儿,起了个名,叫周炏。”
顾俊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魂魄的雕像。秋风吹过,葡萄叶子哗哗作响。他慢慢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拂去木牌上的尘土和青苔,依稀辨出那个“炏”字。<
他在坟前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从午后到黄昏,再到星斗满天,他一动不动,像长在了那里。周爱党陪他站了一会儿,叹着气走了。
第二天清晨,顾俊找到周爱党,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周支书,我……我想把孩子迁走。他是我们顾家的孩子。”
周爱党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顾同志,孩子……已经在这儿躺了十三年了。他是被你们弄丢的,也是我们周家庄一口饭一口水养了最后几年、又亲手埋在这儿的。我这把老骨头替他做回主——就让他在这儿吧,好歹清净。”
现在人都死了,无论是什么原因那孩子没在他们身边长大,但是现在孩子没了,他不一定愿意回去,当然他也可能愿意回去,但这不是他说不了话了吗,就由他这个长辈来做这个决定。
顾俊看着老人浑浊却坚定的眼睛,知道再说无用。他最终没再坚持,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厚厚几沓钱,塞到周爱党手里:“这钱,不是买坟地。捐给村里,修修路,或者给学校添点东西。这坟……麻烦您,和乡亲们,平时……帮忙看着点。”
周爱党看着那笔巨款,手像被烫到一样,最终,还是沉沉地点了点头,收下了。“你放心。只要周家庄还有人在,这孩子的坟,就有人收拾。”
县城的顾家早因为这件事天翻地覆。
一切始于顾成新生入学体检,配合县防疫站进行“地方病”普查,要求学生抽血化验。化验单发下来,上面除了乙型肝炎相关指标,赫然印着“血型:ab”。顾杰单位也响应号召刚组织过体检,他是b型。闲聊的时候他随口对李芬提起:“我这b型血,遗传给孩子,孩子不是b就是o。”李芬正盛汤,顺口接道:“我也是b型啊。”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愣住了。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顾成还在喋喋不休说着学校的新鲜事,浑然不觉父母骤变的脸色。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争吵,哭闹,互相指责“出轨”、“野种”。李芬坚信自己的清白,可血型无情横在眼前。两人偷偷换了几家医院查,结果一样。事情终于捂不住,闹到了顾建设面前。
退休多年的顾建设动用了老关系,托人将三人的样本送到了省城,去做了刚刚能做、昂贵的“dna亲子鉴定”。等待结果的那半个月,顾家如同坐在火山口上。
最终的报告像一道惊雷,劈碎了所有侥幸——顾成与顾杰、李芬,均无血缘关系。
顾家立刻报了警。公安介入,排查。顾成的长相是明晃晃的线索,与李家人相似。在警方要求下,李芬娘家所有人都被抽了血。结果指向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敢想的方向——张桂花。
此时的张桂花已经六十多岁,住在儿子李洪家,因为“培养”出了一个考上大学的“外孙”顾成,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对顾家和李家的事指手画脚,气焰颇盛。被警察找上门时,她先是一愣,随即竟然有几分“果然来了”的诡异平静,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得意。
她想着,自己这把年纪了,事情过去那么多年,能把她怎么样?顶多骂几句罢了。于是在审讯室里,她带着一种扭曲的炫耀和为自己“伟大爱情”辩白的疯狂,将当年如何设计谢平安、如何怀孕、如何利用李芬生产偷换孩子、又如何将那个“碍事”的真外孙遗弃的经过,断断续续,却基本清晰地说了出来。
她以为最多是丢脸,是道德谴责。她低估了一个家庭失去孩子、一个家庭被愚弄篡改十三年后的愤怒与绝望,也高估了时代对罪恶的宽容度。
真相传到顾家。顾建设听完,血压飙升,当场晕倒。刘美兰一口气没上来,捂着心口瘫在沙发上。
顾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养了二十一年的儿子,竟然是妻子母亲和姐夫的私生子,是自己家庭悲剧的活体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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