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尽人事(1 / 2)
行宫前殿的空地上扎着帝王的帐篷,里头伺候的太监们个个像是受惊的鹌鹑,缩头缩脑的,分毫都不敢动。
玄烨坐于龙纹书案旁,亲自在罪已昭上用了印,而后他默默地坐着,任由自己出了会神。
大约一刻钟后,他叫来顾问行,“去传户部、工部、八旗都统、五城御史、都察院御史”。
户部负责定下赈济标准、核算敛葬和救济所需的银两。工部负责勘察倒塌房屋并测算耗费。八旗都统和五城御史分别负责满人、汉民居住区的灾情,并由都察院御史全程监督、复核。
七月二十八日,罪已昭和责令各级官员详察灾情的上谕发往各地。
七月二十九日,上谕言‘实修人事,挽回天心’。
七月三十日,上谕言‘大小臣工,枉法害民、上干天和,需得实加修省,尽心勘灾安民’。
整整三日,帝王帐篷里的烛火一直亮着,然后顾问行就去后殿请皇贵妃了。
“娘娘去劝劝皇上吧,皇上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他强睁着眼,虚着声音求道。
这几日,万岁爷除了在实在熬不住的时候眯上一会儿,其余时刻不是同张英、高士奇等人商量对策,便是看各地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
皇上这般熬着,连带着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也跟着苦苦捱着,又困又累暂且不说,关键是脑袋发蒙、眼睛发直,就连走路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魂在飘。
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了。
佟宛宛见这位素来既体面又精神的乾清宫大总管眼下一片青黑,虽然站着,但肩膀和腰都是塌的,像是下一秒就会软趴趴地倒在地上。
她想了下,还是起身换出门的大衣裳了。
到了地方时,康熙正在亲自磨墨,戴着扳指的手指捏着墨条,一下又一下慢慢磨着,眼神却虚虚地凝在半空,没有一个落点。
她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把桌上的清茶换成了热奶茶。
浓郁的奶香和甜香飘在帐子里,过了一会,玄烨的眼神动了一下,缓缓聚焦在她脸上,“你来了”。
“嗯,来了”,佟宛宛应了一声,上前接过他手中墨条,然后将他摁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则是站在他身后,用按摩头皮的经络梳给他通发。
以前读书的时候,学狠了脑子就会空落落的疼,有种脑髓被耗尽的眩晕感,不过,明明累到了极致,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全都是五光十色的画面。
她以为自己是生病了,焦虑啊抑郁啊之类的,结果医生告诉她,这些都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大脑刚想完事情脑细胞会特别活跃,让人难以入睡。放松下来就好了。
再后来,碰到类似的情况,她就深呼吸然后发一会儿呆,或是闭上眼做个眼保健操,又或是揉一揉太阳穴,让思绪全部放空,很快能睡着了。
佟宛宛一面想着,一面一下又一下给玄烨按摩头皮,从脑门梳到后脑勺,先是中缝,然后是两侧,最后是耳边。
梳着梳着,怀里倏然变重,低头一看,他的眼睛闭着,呼吸也变得轻缓绵长。
还是太累了。
她松了口气,慢慢放轻手上的动作,又使了个眼色给顾问行,叫他把侍候的人带出去,顺便趁着这个机会休息一会,然后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当他的靠枕。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先是一轻,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声,玄烨睁开眼,伸手将佟宛宛拉到身边坐下,问她,“朕是不是睡着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她的腿搭在自己膝上轻轻揉着,“脚酸不酸?”
“表哥才睡了一小会”,佟宛宛笑着说不酸,然后去握住他的手,这才发现他的手凉得像是一块冰。
她叫宫人送上一盏热奶茶,又张开双手想把他虚握的拳头包起来,可同他的手比起来,她的手实在太小,费劲全力也只能包住一个。
玄烨静静地看了片刻,反手包住她的手掌,脑子里想的依旧是赈灾之事。
通州、三河、平谷等地乃震心,灾情甚重,百姓们怕是很难缓过劲来,应当蠲免本年地丁钱粮。
香河、武清、永清等地人员伤亡尚可,但房屋修缮是大头,今年赋税可少征或免征。
除开勘灾安民,组织重建之外,还要防疫病、保庄稼,防止盗抢,稳定民心。
等他回过神来,新上的那盏奶茶也没了热乎气,他叫人撤掉,再重新上一盏,同她一同分着喝尽,然后笑着对她说,“回去歇着吧,朕晚些去寻你”。
这便是答应休息的意思了。
佟宛宛没有再劝,现代社会人力物力充足,科技也算发达,可抗震救灾时还是得靠人去扛,何况在清朝这个什么指令都得由中央往下发的时代。
这本身就是帝王的责任。
——————————————政令发出,无数快马带着上谕奔向各地,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转动起来。
王水圩村中,庞二狗靠在谷场的草垛上,胳膊软趴趴的垂在一旁。
他活下来了,以自己一条手臂,老娘两条手臂的代价。
“水,水······”身边有呢喃声传来,正是陷入昏迷曹老娘。
庞二狗用尚好的那只手臂撑着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谷场的一侧,拿起破瓷碗舀了半碗水,凑到老娘嘴边,“娘,喝水”。
曹老娘晕着,喝进嘴里的水还没有洒的多,但半碗水下去,她还是睁开了眼,只是还未来得及说话,肚皮倒是先咕噜噜叫了起来。
庞二狗听见了,眼神飘到谷场中央冒着烟气的地方,那里正熬着米粥。
曹老娘也看见了,连忙拦住儿子,“儿啊,娘不饿,娘真的不饿”。
这次地龙翻身比上回还要厉害,村里大半的屋子都塌了,粮食和家伙什全都在土里埋着,自然没什么吃的,那锅里的粮食是里正带着四个儿子从自家倒塌的屋子里扒出来的。
但里正也划下了一道规矩,愿意去挖粮食的,还有愿意把家里粮食献出来的,这些日子可以吃稠粥,若是两样都没有,便一日只有一碗稀粥。
这几日,曹老娘和庞二狗一直喝得是那种能照出人影的稀粥,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酸水。
但叫儿子冒险去挖粮食,曹老娘还是舍不得,别的暂且不说,便是里正家的王老大昨日便被砸了腿,如今还是血糊啦次的,动弹不得。
庞二狗没管老娘的话,先是把破瓷碗放回水桶边上,而后舔着脸凑到大锅旁边,“王叔、王二哥,我娘受伤了,能不能给我娘盛点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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