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不怪她(1 / 2)
冷冽的北风呼啦啦地卷起地上落叶,厚重的云彩黑沉沉地挂在天边,夜色降临之时,天边飘下来第一朵雪花。
细碎如同盐粒的雪粒砸在廊下摇摇晃晃的灯箱上,略有些昏黄的光线下,一朵朵雪花如同暴雨一般倾覆而下。
佟宛宛默默看了很久,规律的白噪音安抚了那些十分不安的心绪,她勉强提起几分精神吩咐道,“雪天路滑,叫公主们不必过来了”。
“娘娘······”豆蔻看着心疼极了。
主子就这么坐了整整一下午,屋子里连一丝动静都没有,寂静的叫人害怕,公主们来了多少能打个岔,分个神什么的……反正总比这样默默发呆强。
“去吧”,佟宛宛冲她安抚一笑,“本宫身上累得紧,她们来了还得费神应对,不如早些洗洗睡下”。
豆蔻欲言又止,终了还是被说服,屈膝行礼告退,然而她将将踏出殿门,肩膀脊梁便不受控制地塌了下来。
“呼……”她叹出一口浊气,又深吸一口气,强行打起精神去承乾宫那边传话,而后就窝在小厨房的灶炉旁一动不动了。<
一般而言,厨下的活计相对不大干净,体面些的宫女太监都不乐意来这儿,哪怕眼下天冷灶热,大家也更乐意守着耳房的那个小炉子,结果主子身边最得用的掌事宫女却不嫌腌臜,亲自坐在灶房一角。
一时间,小厨房的人人心里都有些嘀咕,生怕有什么事儿犯到她手上。
高娘子自觉坦荡,亲自挑了卤好的牛腱子肉、盛了一碗肉多汤少的羊肉汤,又切了一盘水灵灵的萝卜拌了一碟子脆生生的甜藕,四菜一汤一面点将小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才在一旁坐下,算是陪客。
豆蔻心中焦灼,哪里有什么胃口,只捏了片洒满霜糖的脆藕细细吃着。
灶里的火苗跳动,印红了她的面庞,也叫人周身全是发泄不掉的火气,好在脆嫩多汁又凉血的藕很好地中和了这股子无名火,叫人能稍稍平静些许。
“怎么没听高娘子说过家里?”伴随着柴火燃烧的哔啵声,豆蔻幽幽问道。
整个小厨房的人都知道高娘子认了陈耳朵当干儿子,疼得跟什么似得,倒是家里的那一摊子事几乎没见她问过。
“嗐,那些有啥好说的”,高娘子夹了片牛肉细细嚼着,“不过是些眼盲心瞎的往事,实在不值得一提”。
说罢,她又垂下头,亲自掰了两根萝卜条,一根放在豆蔻面前,一根捏在手里,描补道,“主要是怕说了那些蠢事,叫姑娘们笑话我”。
豆蔻没用那根萝卜,冬天的萝卜虽然水灵,但一来容易打嗝二来容易放屁,她日日主子跟前伺候,自然不能叫这些五谷杂粮的浊气腌臜了主子。
另外……
她放下筷子,目光沉沉地盯着对面。
高娘子心尖一颤,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丢脸不丢脸,连忙打开话篓子,将那些陈年往事一骨碌秃噜出来。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说来说去都是那些‘物是人非事事休’‘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故事,但豆蔻却听得一会儿怒,一会儿流泪,连桌上的菜都顾不得吃。
最后,她用帕子擦了擦通红的眼角,试探着问高娘子,“这样的人······你就没有动过别的心思?”
“怎么没动过”,高娘子扯了扯嘴角,却有些笑不出来。
什么和离,休妻,她全都想了个遍,那年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儿病死的时候,她甚至想过用那把做菜的刀将那些人全都给捅死,再放一把火烧得一切都干干净净。
“动了又如何”,她剥着青萝卜最外层的皮细细吃着,“我能挣银子,我对他家有好处,他们怎么舍得叫我离开”。
“再说了,离开了又能如何”。
青萝卜又叫辣萝卜,青绿色的皮最是辛辣,不过三两口便叫人眼中滚出成串的泪珠来。
高娘子淌着泪,却又去啃那辣的不得了的萝卜,直到把整个萝卜的皮都啃尽了,才一抹脸道,“家里的老子娘和哥嫂也不是个好的,即便自梳也得不到片刻安稳,还不如叫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后来的后来,我也累了,懒得折腾了”,她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反正折腾来折腾去不过是从王家换成李家,反正呐,都一样”。
嫁给谁都一样,嫁到哪家都一样,只要对男人有好处,对他家有好处,不把你身上的好处榨干,永远都不可能离开那里。
豆蔻有些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却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她想反驳,想说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的男人,比如说万岁爷对娘娘就很好,吃穿用度、身份地位各样都是最好的,可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下去。
奴才不能议论主子的事。
她这样告诉自己,心里却知道,其实是自己一直坚守的念头被高娘子的话给动摇了。
万一,她是说万一,皇上真的生气了,万一佟家倒了,万一以后进了更好看更符合万岁爷心意的新人,万一老祖宗一直看不惯娘娘,万一几个公主那儿出了事牵连了娘娘······想着想着,她便抑制不住的全身发寒,骨头缝里都有种说不清的凝滞之感。她下意识地往灶蹚里靠了靠,想要获得一些暖意,却被人一把扯住了胳膊。
“我的姑娘喂”,高娘子连忙提醒道,“可不敢再近了,再近就要燎到头发哩”。
豆蔻回神,见火焰近在咫尺,心中满是后怕。
——————————与此同时,承乾宫中,大公主正带着三个妹妹一起用晚点。
窗外的风很大,被北风狭裹而来的雪粒敲在琉璃瓦上发出杂乱的响动,没的叫人心烦意乱,桌上的锅子则是咕噜噜沸腾着,冒出的湿沉沉水汽弥散了整个屋子。
借着水汽的遮掩,大公主看向左右。
往日休沐时这个桌子很空,四妹妹会在下学的路上直接去景仁宫,压根不会回承乾宫,二妹妹则是被等在门口的荣嫔娘娘接走,至于三妹妹,偶尔惠嫔娘娘会来看一眼,更多的时候则是毫无存在感的兆佳贵人。
她垂下眼睑,捞了一片锅子里的玉兰片细细嚼着,口中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风更紧,雪也愈发密了。
饭后,大公主看了眼窗外的积雪,叫宫人上了热茶和刚出炉的点心,留下妹妹们闲话观雪,又派了身边最得用的宫女二姐去乾清宫那边。
二姐裹紧主子赏下来的皮袄,在鞋子底下绑了木板,这才撑着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
风很大,雪花打着旋儿从伞下吹到脸上,砸得人睁不开眼,她就那样眯缝着眼走路,结果到了地方,眼睫毛上挂了一层白霜,叫她眼睛都睁不开了。
二姐掏出银子问耳房里的人借了一个热茶壶,小太监见她可怜,又搭了一个茶碗给她。
她就那样边跺脚边囫囵吞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茶水,然后躲在廊下的柱子后头,用稍稍恢复知觉的手去捂脸上的寒霜。
寒霜遇热化成水,不过片刻功夫,便是满脸的水意,二姐连忙掀开皮袄,用里头的衣裳擦脸——脸上耳朵上的水不及时擦干,立刻就是一个永远也好不了的大冻疮。
她正小心翼翼地擦着,免得皮袄不小心沾了水,却见殿内出来一个宝蓝色衣裳的太监,正是万岁爷身边得用的孝公公,连忙放下皮袄衣襟,上前迎了两步,“孝公公万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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