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鸡飞狗跳(1 / 3)
夜愈发深了,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孤枕独眠。
掌灯的小太监放下床帐,从里到外,挨个熄灭烛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外间的烛火还在亮着,小太监犹豫片刻,凑近龙纹书案,压低声音道,“顾爷爷,这灯······”论理说,万岁爷就寝之后,除了长明灯之外,各处的火烛都要灭尽,可顾总管手里还捏着一张宣纸正凑在烛光下细看——这就着实让人有些为难了。
顾问行如梦初醒,顺手将画着一个病歪歪自顾自玩耍小猫图案的宣纸收进描金漆盒里头,“灭吧,灭吧”。
他一面说着,一面摇摇晃晃出了门,先是检查各处的差事,又去看了干儿子身上的伤,最后才回到自个儿的屋里。
顾忠正守着烛台打瞌睡,听见外头的响动,瞬间便惊醒了,“师父回来了!”
他睡眼惺忪地挤出一个笑,然后将打好的热水放在床边,“师父,泡脚解解乏罢”。
太监们一天到晚都是站着伺候主子,一双腿脚又酸又痛,许多一二十岁的年轻小太监都受不住,小腿上鼓出一道又一道的青筋。
若是伺候的日子再长些,腿上就会形成一条条凸起的‘硬索’,‘索’的时间久了,就会变成老烂腿。
顾问行见过那样的腿,又红又肿,摸上去滚烫到吓人,不小心撞到哪儿,便是一个血印子,这一块还没好,另一块又烂了。
他不想那样,是以即便水极烫,也忍住了,任由徒弟搓洗按压,直到两条腿红通通热乎乎的,水也渐渐凉了,方才停下。
洗脚桶里的热水烘着,又使上了全身的力气,这么一会子功夫,顾忠已经热出了一身的汗,他擦了擦额头,正要端着洗脚水出门,却见师父又穿上了袜子。
“师父,您这是要去哪儿?”
此刻躺下还有两个多时辰的歇息时间,若是再耽误一会,眼一闭就得睁开了。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顾问行呵斥一句,弯腰套上棉布袜,没穿皂靴,只穿了双轻便的布鞋,一路摸着黑往后殿角落里的耳房去了。
那里,顾孝已经将人提了过来,没有打没有骂,只是叫人跪在墙根边上。
夏天,天气很热,青石砖上也不见多少寒气,同冻死人的冬日比起来,如今算是好熬的。
再说了,之前在内务府学规矩时,犯了错都是顶着一碗水跪着,如今不过是换成洗脚桶而已,差不了多少。
话虽如此,但白芷已然浑身湿透,眼神发直,脸白的像鬼一样。
见有人来了,她的两汪眼珠子动了一下,好半响,才聚焦在顾问行身上。
“爷爷,顾爷爷”,她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枯哑的声音,“求您,救救我······”板子的伤,再这样跪上一整夜,她会死的。
她不想死。
“不是咱家不想帮你,实在是你……唉!”
顾问行叹了口气。
之前透的口信儿,还有小太监那拙劣的手段,若不是他在后头帮着、描补着,哪有她今儿露面的机会。
可这么好的机会,她一没叫万岁爷看中,二没被贵妃娘娘看在眼里,实在是太不中用,太不争气了。
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他想着忍不住又是一叹,叹罢,扭头轻声呵斥徒弟,“没看到水洒了吗,这点小事还要师父教你?”
“都是儿子的不是!”顾孝连连弓腰赔罪,一瘸一拐地将提着水桶上前。
可白芷头顶上的洗脚桶本就是满的,如今再加,那刚打上来的沁凉井水全都从边上溢出,尽数淋在她的身上。
又阴又湿,这个角落里已经完全不见夏日的炎热,反而冒着淡淡寒气。
顾问行看着整个身子都在打颤的宫女,心里头百思不解——论理说,这样的倔强和温顺该是万岁爷喜欢的啊。
像之前的惠嫔、宜嫔,他从来没有看走眼过,万岁爷喜欢,他也能顺手结个善缘,怎么到白芷这儿就行不通了呢。
真是奇了怪了。
“今儿你也别睡了”,他懒得再看,直接吩咐徒弟,“待明儿开了宫门,直接将人给丢出去”。
顾孝立刻响亮应下,“师父放心!儿子绝不叫她脏了乾清宫的地儿!”
这话里的意思众人都明白,白芷眼神惊恐,立时便要张嘴说些什么,可一旁小太监的动作更快,将不知从哪扯出来的布条直接塞进她嘴里。
“你也别怪别人”,小太监一面将人拖回墙角,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世道啊,就是块又硬又臭的石头,容不得人自在,你盘算着找个缝钻出去,去当人上人,自然没有错处”。
“但是”,他突然露出狰狞的样子,“咱家的那条缝也不是任由你缝补的!”
——————————————长夜漫漫,终是天明。
玄烨如往常一般先是在御门朝会,然后在南书房同议政王大臣等议叙朝政之事,而后去往弘德殿,宣日讲官行经筵日讲。
不过,今日的日讲官来了一位新面孔。
文渊阁大学士亦是日讲主讲官的熊赐履上前告罪,“归允肃告病假,微臣举荐侍将学士张玉书暂代”。
玄烨:“可是先帝十八年二甲进士?”
“正是”,熊赐履道,“此人曾在史馆十余年,日日闭户焚膏苦读,经传典籍,无一不通,无一不晓。
“准”。
一个时辰后,精疲力尽的日讲官们被小太监引去西庑用宴,顾问行则是紧紧跟在帝王身后。
“归大人因病告假,说是不小心受了伤,实乃同其妻发生口角,满脸抓痕,不可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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