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举目皆白(2 / 3)
佟宛宛不禁有些唏嘘,即便为执棋的对立方,她仍然为钮祜禄皇后感到遗憾。
若是不曾圈在紫禁城,若是不在清朝,若是身在现代······她叹了口气,却叹不去心底那隐隐约约的畏惧,哪怕脑海面板上的数字在增加,也于事无补。
“娘娘,您得随臣妾回宫了”,豆蔻连声催促,打断佟宛宛的感慨。
皇后丧仪乃是大事,有数不清的事等着去办,例如皇后的“小殓”,穿戴的朝服、冠冕及珠宝,甚至连口中含的玉或是钱币,全都等着人拿主意。
如今娘娘主理六宫事,这些事自然全数寻到景仁宫头上。
豆蔻一面说着,一面展开手中的素色旗袍,事发突然,丧服还未来得及准备,先穿素色旗袍顶一顶。
一时间,众人再顾不得那些小事,各自寻了素色的衣衫换上,头上的鲜亮发饰更是不能戴,尽数换成银饰或是玉饰。
“叫内务府的人寻往年的丧服出来,宣喇嘛进宫诵经”。
“立刻派人去万寿寺给太皇太后送信,传各宫嫔妃即刻赶往坤宁宫,命公主、郡主及各级命妇入宫哀悼”。
佟宛宛一面说着,一面摘下头上发饰腕间手镯,又将那只透紫的镯子往袖子里推了推。
她走得极快,“快,立刻回宫!”
古人最重身后荣哀,无论之前如何,斯人已逝,在皇后人生的最后一程中,她愿意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昨日刚逢五,今日的奏折不算多,有平南王尚之信报海逆贼船的战事折子,福建总督郎廷相为参将朱起龙等人请功的折子,还有几个平安折子。
玄烨凝神看了半个时辰,或谕兵部,或下发议叙,待到左手边的奏章全部挪到右手处,天色已然大亮。
顾问行端来两样饽饽并一甜一咸两样粥,摆在旁边的小案上,小声将景仁宫来人的事讲了。
“茉雅奇病了?”
玄烨手里捏着饽饽,想起前两日在上书房的场景——三个公主看上去确实都不太康健。
“叫太医每一旬为公主们请平安脉,写好脉案交上来”。
至于去不去景仁宫······他摩挲着手里的汝瓷,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一旁的狗身上。
“你,想不想去景仁宫?”帝王问道。
百岁听不懂人在说什么,但景仁宫三字却无比熟悉,顿时,懒洋洋没什么精神的小狗抬起头,毛茸茸的小耳朵也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收一收你那迫切的心思”,玄烨不赞同地摇头,“太不矜持”。
他放下碗筷,认真教育道,“你的主人这些天只来了一会,早已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你若是有志气,就该立志日后绝不回景仁宫才是”。
百岁哪能听得懂这般复杂的话语,只用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盯着人看,传达它的心思——人,百岁想回景仁宫,百岁想主人了。
“没志气”。
玄烨屈指敲了敲它的脑门,“你不许去,好好在乾清宫反省”。
教育罢小狗,他撩起袍角,起身出门,外头天气正好,正适合到处走动。
他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逛了逛,抬脚出了乾清宫。
顾问行一眼就看出那是去景仁宫的路,他掀了掀眼皮,扭头看向殿中的狗,又看了看前头的主子,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
帝王仪仗是宫中最显眼的存在,众宫人都远远地避开,实在避不及的便垂着头跪在地上,将自己当成宫里的一块石头,一根木头桩子。
这种情况下,白嬷嬷的呜咽声就听得很清楚了。
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离得近了,便自觉地捂着嘴,努力忍着哭声,只是眼泪珠子却止不住地顺着她眼角的沟壑流下去。
“万岁爷”,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伶俐了一辈子的口舌竟也有说不清话的时候,“皇后娘娘······她快要不行了”。
玄烨一怔,脸上浅淡的笑意渐渐敛去,他沉默几息,调转脚步,直奔坤宁宫。
一路上他做了两件事,先是叫太医署的人尽数去坤宁宫会诊,又吩咐左右去皇后的母家报信,叫家里人进宫侍疾。
能救便救,若是不能救······这便是最后的恩典,更是钮祜禄一族的脸面。
一行人脚下不停,不过片刻功夫,坤宁宫已经进在眼前。
与往日不同,此刻的坤宁宫整个被药味充斥,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怎么都压不住的铁锈味。
玄烨一言不发,抬脚进了殿门。
屋内应该是收拾过了,窗户开了半扇透气,还特意熏了香。
钮祜禄皇后半靠在枕头上,脸上带着一团红晕,人看着也还算有精神,见明黄色的身影进门,还笑着打了声招呼,“皇上来了,臣妾失礼,不能给皇上请安了”。
玄烨心中一沉,宫人们不敢拿生死说事,更不敢在御前撒谎,皇后这般有精神自是蹊跷。
他淡淡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凝眸去瞧皇后的眼睛,待看到微微放大的瞳孔,眼睑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回光返照。
这幅模样,他八岁时在阿玛身上见过,后来在皇额娘、赫舍里氏身上亦是见过,永世难忘。
“皇后”,玄烨静默片刻,“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心愿······”钮祜禄皇后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有些凝滞。
她自然是有无数心愿的。
她想皇后之位稳固,她想钮祜禄一族重回辉煌,她想那个可怜的小阿哥还在。
她想······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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