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寒露其一金饭(1 / 2)
“阿珠乖乖?”
贺奶奶忧心忡忡地敲了敲明月珠卧房的门,“乖乖,你哪里不舒服?还是要吃点早饭呀。”
“奶奶,我这就起床。”明月珠蒙着被子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回答。
在晨光里睁开眼睛,身边没有贺乌的温度,反而让他觉得不适应。习惯了与贺乌同床共枕,就算贺乌起来得比明月珠早,被窝里也还带着少年人精壮躯体的温度,和他衣服上的香气。
明月珠的眼泪又在眼睛里打起转来。他咬着嘴唇坐起身,随手把被子叠到窗下。
肌肤暴露在秋天的空气里,多少有些凉。明月珠披上外衣,隔着门喊了奶奶一声让她不用担心,自己梳洗好了就来。
都不用看镜子,明月珠都知道自己一定肿着眼皮——连抬眼睛都费劲!
一定很难看。明月珠把镜匣里的镜子支起来,果然看到自己的眼睛肿得像两颗荔枝。明月珠凑近了镜面仔细端详——而且晚上的时候,睡梦里又无知无觉,从嘴角渗下了白天没咳干净的血,血迹在脸边已经干涸,斜在嘴边刺目非常。
连叹气都懒得叹。
明月珠从衣柜里翻了条手帕。屋子里没有净水,索性用桌上凉了的茶水泼湿了帕子,在脸上胡乱揩了一通。
多少看起来有了些气色。明月珠把长发虚虚拢了一把,推开门。
用脏了的手帕要洗。因为他的凉病总是要用帕子揩拭,之前做衣服时顺带做的几条手帕甚至不太够用。
而且明月珠的手绢,都是自己精心搭配起来颜色和花样的。明月珠皱了皱鼻子,把手里染了茶渍和血迹的手帕展开。这条是白底素帕,角上照着中秋的桂花绣了金黄灿烂的花枝,绣线也已经染脏了。
真讨厌。明月珠又想哭了,仰头忍了好久才往院子里走。
“长生哥呢?”他问贺奶奶。
“长生乖乖在后面菜园里浇花。”贺奶奶坐在枣树底下,“阿珠乖乖,过来奶奶给你梳头发吧。”
“我自己梳,奶奶。”明月珠走到院子角落里,悄悄把染血的手帕压在洗衣服的木盆底下,“你用眼睛用多了,会流眼泪的。”
“不打紧。”贺奶奶温和地微笑,“奶奶好久没给我的乖乖梳头发了。快坐过来。”
太坏了,又要哭了。不要哭了!明月珠使劲掐住手心,拿了梳子走到贺奶奶的椅子边,挨着她的膝盖坐下。
“阿珠乖乖,身上还有没有哪里痛?”贺奶奶接过梳子,先伸手摸了摸明月珠的额头,问。
她的手心带着粗粝厚重的茧,磨过明月珠的额头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我没事,奶奶,不用担心我嘛。”
他自己也会因为别人,下意识地说出这样遮掩痛苦的谎言来。长生哥每一次云淡风轻盖过自己短寿的事实的时候,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明月珠入神地想着,许久才发觉,贺奶奶的手一直在自己的头顶来来回回地摩挲。
“奶奶,你为什么一直在摸我的头?”明月珠坐直了身体让她省些力,还是好奇地问。
“孩儿生病的时候,阿娘的手是药手,摸一摸就不痛了。”贺奶奶温和的语气仍然不紧不慢,“这是奶奶的手,差了些,也能给我的阿珠乖乖消点痛。”
不能哭,不能哭。明月珠闭起眼睛。
“奶奶,我没有亲生的阿娘呀。”他闭着眼睛说,说着说着又哽了一下,“哪里有什么差不差的……就算我也不是奶奶亲生的孙子,至少我可是有奶奶的。”
“你和长生都是奶奶的乖乖。”贺奶奶用梳子梳起明月珠长长的白发,仔细地梳开他睡觉时打结错乱的头发,“长生的阿娘不是奶奶亲生,长生的阿娘也一样叫我阿娘。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明月珠愣了愣。
“你既然和长生两情中意,就都是奶奶的家人了。”贺奶奶伸手拢着明月珠的头发,帮他梳起发髻来,“你和长生就都一样。”
“奶奶……”明月珠眼泪都挂在了鼻尖上,“奶奶,你之前说长生哥是留下的念想,我连念想也留不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小元原本睡在枣树树根边,闻言又是惊异、又是难过地抬起了头,看向了这边的祖孙俩。
明月珠把手指交叠起来。他现在不是很想忍着话不说。虽然这些话听起来有点傻,他也不知道听到的人会怎么想。
更重要的,明月珠背对着贺奶奶,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句话,我也和长生乖乖说过。”贺奶奶过了一阵子,才慢慢开口,“奶奶只要你自己中意,就足够了。”
明月珠想低头抹去眼泪,想起来头发还握在贺奶奶手里,只能抬着脸让风把脸上的眼泪吹下来,怎么都流不完。
也不知道小元会不会看到他的哭脸,真是有够丢人的。不对,这算是丢兔子还是丢猫?
其实明月珠并没有什么执念,也不是觉得小孩子好玩才一门心思想生一个。自己是男是女,他自己可比别人都清楚。
只是想到贺乌之后的人生再也没有自己,想到贺奶奶孤独半生尚且有孙子陪伴,这才是最让他难过痛苦的所在。
就算这一生余下的光阴再也无人作陪,那短暂的相逢就足够了吗?曾经困扰贺乌的疑问,也盘旋在了如今长大了的兔妖心上。
“梳好头发,阿珠乖乖就快去吃饭吧。”
贺奶奶这样补了一句,没有再说什么,细致地替明月珠梳起头发,绑好发绳,簪上发簪。
明月珠贪图片刻的安逸,一直依着贺奶奶的腿边坐着,让她用沟壑遍布的手掌为自己梳理头发,直到贺乌小声提醒,说早饭的粥再不吃,就要凉在锅里了。
“长生乖乖刚带你回家的时候,你也是坐在这里,让我给你梳头发。”贺奶奶停下梳子,拍拍明月珠的脸颊说,“现在阿珠乖乖也长大了。”
“奶奶,只是二百多天。”明月珠破涕为笑,“我还能长得多大呢。”
“只是二百多天?”贺奶奶和明月珠一起站起了身,年迈浑浊的眼睛仔细端详着明月珠的面孔,“可我看着阿珠长大了好多,学会了好多。”
他真的不想再哭了。
吃饭的时候,明月珠拿了一只空碗,一直用冰凉的瓷片贴着自己哭肿的眼睛。
“阿珠,药是得喝的。”见他吃完了早饭,贺乌思索再三面向了他说,“我去给你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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