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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寒露其三糟蟹(1 / 2)

“长生哥,在这边,这边!”明月珠指手画脚,“快把船划过来!”

他手里雄赳赳气昂昂握着贺奶奶做给他的捕蟹网,长发也都利索地扎进了头巾里,站在小舢板的船头威风极了。

“你看,这边沙里卧着呢。”明月珠往前一扑,河面随之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小心。”贺乌一把揽住他的腰,“现在的河水可比不上夏天的暖。”

“我知道我知道——”明月珠满意地抖了抖渔网,“长生哥,蟹篓拿来!”

贺乌打开脚边藤条编的蟹篓,伸手接过湿漉漉的网兜,从里面解出青绿色的河蟹。

本来明月珠是要自己来收渔获的,上来第一只就被螃蟹夹了手指,吱吱地响了半天,于是这差事就顺理成章给了替他划船的贺乌。

“长生哥,你把斗笠歪在背后,还真像是渔夫呢。”明月珠笑嘻嘻地把网兜拿回来,继续叉腰巡视着水面。

“你看我戴着你的蓑衣,像不像渔婆?”明月珠又说,手里的网兜轻巧地在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涟漪,“我听白留仙先生说过渔樵耕读什么的,除了农夫,也有在海边打鱼生活的渔夫。他们每天生活在船上,就这样每天数着涟漪——大海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说话间,圆圆的蟹篓里已经装满了丰腴的河蟹。明月珠对这些青面螯爪的生物有些害怕,不过奶奶与贺乌都告诉他秋天的螃蟹最好吃,小元更是听见贺乌今天要去捞螃蟹就口水哗哗,心情好到甚至自己主动凑去水盆旁边喝了两口水。

小元点名要吃蟹生,明月珠听她说是生蟹浇汁,越发觉得怕了,被小元一边用后腿挠着耳朵根一边笑话。贺乌则想吃糟蟹,用酒酿腌制螃蟹,封在泥罐里可以慢慢吃。贺奶奶说炒辣蟹最下饭,把姜片花椒都加足了,刚好驱掉身上的寒气。

既然会是好吃的,明月珠就不怕了,也越发有了下河抓螃蟹的劲头。这片水域在夏天的时候也生长着旺盛的莲花荷叶,随着采莲妇孺们的歌声而在热风里轻轻摇晃。现在的荷叶已经尽数枯萎,深棕深绿色的枯枝败叶撑在冰凉的水面上,支离伶仃。

明月珠还在滔滔不绝说着话,说他想象里的海岸和帆船,太阳和月亮沉进海浪里,会不会也像热锅浸泡进了凉水里一样冒起白汽来?

“长生哥,往那边划——”明月珠话还没说完,就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快坐下。”原本安安静静听他说着话的贺乌反应比他自己大多了,“刚才说过你在河岸上等我的。是不是吹到凉风了?蓑衣领子系着吗?要不然你还是先坐下……”

“我没事。我就要和长生哥一起,你少说这些没用的。”明月珠吸了吸鼻子,安静了片刻。

秋风弥漫过平坦空旷的水面。一片枯萎的荷叶打着转飘落下来,恰好落在了明月珠的膝盖上。

他低下头,认真地将那片枯叶捡起来展平,沉默着吸了下鼻子。

贺乌就知道他是悄悄落了两滴泪——这也是刚才贺乌不想让他一起来捉螃蟹的原因。不仅是河面上凉风阵阵,也是因为想到明月珠看到残荷满塘,一定会感怀伤心。

不过明月珠执意要来,贺乌从前就经不住他的要求,现在的贺乌更不可能阻拦。

“阿珠,我唱歌给你听吧。”贺乌解下自己的外衫,放在明月珠的膝盖上,让他盖住腿,突兀地提议。

“啊?”明月珠还以为他没看到自己的眼泪,飞快地揩了一下眼角,仰起脸对贺乌笑了,“那我一定要好好听——我有好久没听长生哥唱歌了。”

贺乌上次开口唱歌,恐怕还是那次花朝节。

“总是你唱给我听。”贺乌也向明月珠微笑。

贺乌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他记着的一首民谣。

“春爱比翼燕,秋羡双飞雁。愿天无霜雪,莲子结千年。”

哈,笨嘴拙舌的贺长生。他唱出感时伤怀的歌谣,更让明月珠心里难过了。偏偏他唱起调子来歪歪扭扭,又像在说话又像是梦呓,明月珠又是想哭又是想笑,一张脸各色的神情。

“好听吗?”贺乌还要这样期待地问,表情还有些害羞。

明月珠其实觉得他一曲唱完,蟹篓里的螃蟹都有些爬不动了。

但明月珠还是重重点头:“可好听了!”

“不过……”明月珠歪过脑袋想了想,语气严肃了一些,“我想还是下雪的好。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了吗?”

陪他看雪。

贺乌的表情像是吞了刺一样,转过脸轻轻点了头。

“就算……”明月珠挠了挠脸颊,尽量装出了满不在乎的语气,“就算我不到下雪的时候就人命归……兔命归西了,长生哥你听我说完嘛!”

贺乌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那样,以后大逐山下雪的时候,你也总能想起我的。”明月珠自顾自继续说,“不对,你可不准忘了我!时时刻刻你都要想着我。要不然,我肯定还要变成鬼回来缠你,让你也被白先生写进故事里!”

他说着说着,似乎真的想象出来了贺乌薄情寡义忘了他的样子,伸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

贺乌微笑着只是摇头,顺势把他拉进了怀里,亲吻了一下他的头发。

“我们捉了多少螃蟹了?”舢板太窄,贺乌想抱住明月珠又碍手碍脚,只得松开胳膊让他坐直了身体。

“我数数……”明月珠低头看了眼蟹篓,“哎呀长生哥你刚才没关住盖子!爬到我的脚上了啊啊啊啊啊!”

贺乌笑着弯腰把逃逸的河蟹丢进蟹篓里。

“时间真的太短了。”明月珠在他头顶幽幽叹气,“我想想……我也有歌要给长生哥唱。”

“你唱吧。”贺乌的手指头也被螃蟹狠狠钳住了,他嘶了一声。

“侬与我郎欢意好。纵是百岁犹嫌少……”明月珠托着腮看向河面上水墨一般枯颓的残荷。

他的歌声与从前毫无分别,活泼悠扬仿佛珍珠滚落玉盘底。

贺乌仍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在听到熟悉唱词的瞬间愣住了。

“侬与我郎欢意好。纵是百岁犹嫌少,欢意好。

天上明月不见老。分别除非金乌死,明月老。”

贺乌唰地坐直了身体,一把抓住了明月珠的肩膀。

“阿珠,这首歌是你从哪里听到的?谁教给你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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